第一百三十二章 魅天之舞
她四下看了下,却发现娇婴已经不见踪影。
四周,只传来她和筭与的对话声。
“那你可还记得谁给你下的迷魂咒?”
“想起来了......是我自己下的,说起来,这迷魂咒还是以前偷偷向你学的。”
“那么,你到底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来那日瑶璇为了保护神族,欲伤我性命,你自断一尾,才将我护住。后来,我还是执迷不悟,被瑶璇打入了沧溟海,我明明看见你跟着我跳了进来,可我当时恼羞成怒,竟用迷魂咒将自己的这段记忆封锁,将自己......这些年一直送入谎言之中。阿艽,这些年,你从未拆穿过我,是我对不起你。”
沉夜听到了娇婴的笑声,平日她要么笑得娇媚,要么笑得张狂,然而此刻她的笑声却如静逸的叮咚山泉,一滴滴落在人的心上。
“你很是对不起我啊。”
“我现在做什么都已经太晚,怎么办?阿艽,我该怎么补偿你?”
“补偿?我青丘娇婴老祖十尾天狐需要你这么一只小青蛇补偿?我现在只问你,我美还是瑶姬美?”
“一直......都是你......更美的。”筭与的声音深沉而又沙哑,似从上古飘荡而来。
沉夜敲了敲发晕的脑袋,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些。
原来,那一笔糊涂账清楚得很。
原来,师娘一直在等待,等待师父醒过来的一天。
师父的迷魂咒是师娘下的,师娘可以解开师父的迷魂咒吧,可是她却还是选择默默等待这么多年,等着他自己醒来。
沉夜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娇婴的声音传来:“不管如何,你对谁都没有说出当年原是我使了诡计,硬逼着你成了婚。这便是你,蠢得很呐。”
沉夜闻言忍不住“啊”了一声,师父和师娘之间别别扭扭的关系,此刻总算是清楚了。
然而,这一切似乎已经都不再重要。
误会、纠葛、怨憎都已经随风而去,剩下的只是两个随着岁月逝去不再年轻的人,最终都坦诚地面对了自己。
沉夜突然很替他们高兴,在这一刻,他们一定是轻松的。
师父,师娘......
沉夜想唤他们一声,可是发现自己胸口如灌了滚水般沸腾,还是发不出声音。
四周还是黑漆漆的,好似这整片海域都死去了一般。
沉夜心道,看来师父虽没能撞开沧溟海的结界,却已经放弃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从刚才师父师娘的对话来看,师父也没有疯癫。
这当真是太好了。沉夜心中一松。
然而,沉夜刚想调息,突然身体又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声惊天巨响后,沉夜听到了青蛇的一声怒吼。
随即,一道细微的光,射进了沉夜的眼睛。
沉夜本能地抬头去看,竟看到头顶上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十万年封印在无边无际幽暗中的沧溟海,裂开了一道细缝!
也就是在这一瞬,沉夜看见了他们——她的师父和师娘。
眼前的沧溟海中正盘旋着一只如同擎岭般巨大的青色大蟒,巨蟒身上已没有一处鳞片是完好的,它浑身浴血,将这沧溟海水染得殷红一片。
师父......
沉夜颤抖地抚摸着巨蟒渗血的鳞片,眼泪不自觉地滚滚落下。
“就是现在。”沉夜又听到了巨蟒的吼声。
她顺着声音望去,这才看见巨蟒的头上站了一只小小的雪白狐狸。
狐狸轻轻点了下头,身体瞬息暴涨,涨到与巨蟒的头颅一般大小,身后的尾巴也都飘扬着张开,在它身后轻轻飘动。
然后,她开始足尖轻点,婆娑起舞。
沉夜看呆了。
狐狸时而如如轻云般慢移,时而如疾风般旋转,师娘竟是一个如此优秀的舞者。沉夜看得如痴如醉,舍不得移开眼睛。
青丘有舞,其名魅天。魅天舞起,天亦动情,天若动情,身死魂灭。
师娘和她说过的,她们青丘有一支媚天舞。师娘说,她跳起这支舞来的时候,老天爷都要被她迷住。
不对,这是魅天舞。
魅天舞起,身死魂灭。
这是十尾天狐自曝元神的最后一击。
沉夜突然醒悟过来。
”不要......”
她几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发出了最后一声吼叫。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
白狐已经一口咬住巨蛇的脖子,衔起巨蛇庞大的身躯,朝着那道缝隙奋力一撞,竟撞开了那道裂缝。
“轰隆”一声巨响,四周海水瞬息倒流,天地都似要被这一撞,撞开了一般。
沉夜只觉得全身一阵如同被刀割般的巨痛,身体已经被这一撞的倒冲之力,往后掀去。
她慌忙去抓巨蛇的鳞片,然而手中什么也没有抓住,巨大的水流冲向她的身体,将她冲向沧溟海深处。
就在此刻,巨蛇的尾巴轻轻将沉夜的身体一卷,沉夜便随着巨蛇腾出了海面。
终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
沉夜倒在地上,倒在这漫山漫野的血海中。
星光射进沉夜的眼睛,温暖沉静。
沉夜看着血海里的一蛇一狐,他们已经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只小小的白狐,一只小小的青蛇,在这苍茫天地间,此时看着这样的弱小。他们再也不是什么创世老祖,再也不是什么大威能者,他们只是她的师父师娘。
师父,师娘......
沧溟海底,漫长岁月,沉夜却是第一次看清楚他们的模样。
“小夜夜,别太伤心,师父师娘本就一直想着,拼了命也要看这三千世界最后一眼,是你成全了我们。”
筭与和娇婴的话似还响在她的耳畔。
“记着,永远不要再让自己百口莫辩,永远不要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沉夜艰难地一点点挪动着身体。
近些,更近些吧。
最后,起码让她与他们在一起。
妖都有腾蛇,修得万丈蟒身,尊封玄冥镇元圣君。圣君英伟不凡,征伐疆场,长胜不败,浩存天地间。
青丘有白狐,修得天全十尾,尊封灵玑德慧圣君。圣君姿容绝世,智机无双,侠肝义胆,受苍生景仰。
仙史载,腾蛇老祖与青丘天狐心意相通,结为连理,三界来贺,天地同庆,又载二祖开创京玉都大业后,双双归隐山林。
终于,沉夜的身体靠近了他们的。
青蛇此刻已经缩成一人长短,身上的鳞片已片片脱落,露出血淋淋的蛇身。
沉夜轻轻地抚摸蛇身,蛇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可是他却仍将身子牢牢盘在白狐身上。
沉夜又去摸白狐,白狐也浑身是血,身后的几根巨尾此刻都已经掉落,然而她也如青蛇一般,紧紧地用四爪抱住青蛇。
沉夜贪婪地朝白狐的怀中缩了缩,想像以前一样躲在她的怀中,可是她却发现她现在的怀抱变得这么小,已经抱不下她了。
沉夜挣扎着,将白狐和青蛇轻轻抱在怀中,就好像他们以前抱她一样。
这一瞬,还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熟悉的熟悉。
师父,师娘......
你们去哪里了?
你们可以不可以回来?
回来看一看沉夜。
我还没有带你们去闹市看杂耍,带你们去田野看麦浪,我已经想好了很多很多一定要带你们去做的事情呀,可是什么都已经来不及。
师父,师娘......
不是说好了,要让我好好奉养你们,为什么会来不及?
沉夜的身体彻底没了力气,再也无法移动。
她只能艰难地用手指轻叩大地,对着他们拜了三拜。
荒鬼宁挫骨扬灰,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仙,不跪魔,却可以拜父母,拜......恩师。
-
沉夜躺着,看着月亮慢慢升起,又看着月亮慢慢落下。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满天星辰映在她淡彩色的眸中,师娘说那里有半颗七彩晶魄。
“别怕,有我在......”
心火在她的心头跳动着,发出耀的声音。
沉夜振作了一下。
她试着吐纳,却觉得神海一片空白,那里再也不见星辰,也没有了之前灵力澎湃流动的感觉。
她不觉苦笑一声,一出沧溟海,灵力竟然又被锁住了,再也不能修炼,看来她身体里的禁制强大到她无法想象。
沉夜突然想起,师父师娘曾说她的修为不过太乙散仙级别。
她叹息一声,能够承受住撞裂沧溟海反冲之力的修为,又岂是一个太乙散仙可比?
师父师娘一定是怕她出了沧溟海之后,灵力会被封锁,心中落差太大。
沉夜看着身边小小一团的师父师娘,心头猛地一跳,难道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打算送她出沧溟海么?
她深吸一口气,许久才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然后慢慢地去感知神海。
神海里的魂力似乎又提升了不少,她开始一边调用魂力,一边默念迷魂术口诀。
然而,迷魂术十分古怪,她每默念一次,竟似乎都有新的心得,甚至好几次都将之前所悟全部推翻。
看来,修炼迷魂术并非一朝一夕。
这是师娘所授,在沧溟海底时她还总是对师娘阴奉阳违,不想练习此术。
如今她却只有这个功法可练,想来这也是师娘给她的庇佑。
这一日,沉夜练完迷魂术,像前几日一样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些时日,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快要完全愈合,她已经几乎能正常行动了。
她轻轻招手,唤来一片云,晃荡荡驾云飞到一个青石垒成的坟冢前。
沉夜郑重地跪下,拜了三拜。
她对着坟冢道:“师父,师娘,我伤势已经痊愈,这便要出发去寻耀了。在沧溟海底,有你们,我才有了重新活下来的勇气。”
沉夜说着,拜了三拜。
“我已经忘记了父母该是什么样子的,可我有了师父师娘后,我想你们应该就是我父母的样子。孩儿不能好好孝顺你们,只能在这里给你们拜上三拜。”
沉夜伏地,恭敬地又拜了三拜。
-
等着沉夜拜完,站起身时,却看见身后站了一个人。
还是那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袍,还是那头未束的黑发,只那双本来已经流光溢彩的七彩琉璃眸,如今却看起来淡淡的,让他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憔悴,看着好像是以前的他,却又好像不是了。
无穷无尽的沧溟海岁月,沉夜以为自己已经渐渐忘却了他,忘记了与他一起的日子,甚至忘记了他的长相,忘记了这双琉璃眸。
然而,当他此刻站在她的面前时,一切回忆不过瞬息就朝她涌了过来。
她竟不得不想起,他抱着她为她挡去的灭神焰,他清晨去给她买的糖糕,他在冬日暖炉前给她剥的桔子,还有他说他要娶她,在天刑台上甘愿为她受的打神鞭......
然后......还有其他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么痛的,端华、曦元、玄凰、天后、漫天的仙官......都涌了上。
师父说得对,那是她自以为自己忘了。
这回忆当真是最是由不得人的。
沉夜的心头立刻裂开一道缝,所有的不堪立刻钻了进来,撕咬着她。
历历在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现在她该怎么办?
寒暄几句,或者他淡然笑一笑?
然而,这些她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一开口是汹涌的仇恨,还是抑制不住的委屈,
这些,她都不要。
对他,应若死灰。
沉夜只能咬着牙,看着他不发一言。
他却只兜头将一件狸奴斗篷罩在她的身上,斗篷很暖和,沉夜没有挣脱。
那一日在荒泽,漫天黄沙中,他披着月华走来,为她披上这件狸奴斗篷,将她带出了荒泽。
句辰看着沉夜,苦笑一声,道:“如今我一切事了,却也无处可去了。”
沉夜默默。
句辰眼眸闪动了一下,“那日,我将你打入沧溟海,我本想着三日内一定将你寻回,没想到.....”
沉夜闻言,不觉一阵尴尬的笑,“无妨的,无妨的。”
句辰深深看着沉夜,“我感应到筭与和娇婴欲破沧溟海,赶到时已是来不及。”
沉夜一直低着头不看句辰,只听到师父与师娘的名字后,这才抬头看向他,他琉璃眸果然暗淡了许多。
她点点头,淡淡道:“你有此心,也是好的。”
句辰顿了一顿,轻声问道:“若你愿意,从此我和你一起,逍遥天地间,可好?”
他这一句,说得好生卑微。
沉夜却又重新移走目光,只道:“逍遥自是好的,只是就不一起了吧。”
沉夜说出此话,自己心境也已是苍凉。
她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又突然觉得,笑不笑的,既非真心,那又何必。
往事历历,她却发现自己竟然对与句辰没有了一丝期待,她一点也不想再与这个人有将来。
这便是他们说的沧海桑田吧。很好很好。
“沉夜......”句辰轻轻唤她,脸色竟有些苍白。
沉夜眼睛酸涩,干得发红。
堂堂圣君,垂目苍生,不该如此。
是不是就算玄凰得了她的全部情丝,他还是对她有一丝顾念?
所以,他将他的半颗七彩琉璃晶魄给了她。
她不是傻子。
这些时日,她已经细细将事情里里外外想透。
之前所有发生的一切,他一定有苦衷的,虽然她不知道那个苦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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