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0章 终于到她了
追光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三步。
张蔷的脚步,慢了那么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前一秒她还稳稳当当地走在台上,脚步不快不慢,踩着心里默数的拍子;可一抬眼,对面那道身影就在眼前了,近得能看清对方肩上那件衬衫的质地、看清衣领边缘那道极细的暗纹。
她心里"咚"地一声。
那种感觉,跟她在工体上台前完全不是一回事。那天台下两万人,黑压压一片,遥不可及,像是隔着一层;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个只在画报上、在翻录的磁带封面上、在无数人嘴里听过的名字,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三步,还正在朝她这边走。
她脑子里一瞬间空得厉害。手心里冒出来的那点汗,被她自己攥住了;耳根也热了起来。
她在这一行里是还太嫩了。她见过郑导、见过黄导、见过李谷一老师,那都是自己人,是自己一步一步够得着的;可眼前这一位,是隔了一整个海的、别人嘴里传了好几年的传奇。她一紧张,连该怎么走路、手该往哪儿放,一时间都想不明白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瞬间,对面那一位,也停了半步。
陈国荣是转身的时候才看见她的。
他方才唱完那首歌,台下掌声炸开,满堂的热闹他都听在耳朵里。可对他来说,这一场跟他在香港、在东南亚、在别处唱过的无数场没什么不同——台是好台,人是热情的人,歌还是那首歌。他朝台下欠了身,转身准备退场,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落妆、换衣、回酒店。
然后,他看见了台侧那个姑娘。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面。
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年轻了。
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眉眼都还没被什么磨过;那副脸上的神情,紧张是紧张,可紧张里透着一股子倔,直直地看着他,硬着头皮往前走。那副模样,他太熟悉了——他刚出道那几年,在台侧等上场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他心里那点赶路的匆忙,忽然就淡了。
他没有敌意。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就要顶在同一座台中央的姑娘,跟他没仇没怨,犯不着他去摆什么脸色。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半分。
然后,他的目光,就停住了。
最先让他停下来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一身衣服。
那种东西,外行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
那件演出服的颜色压得很沉,可冷不丁一看,又透着一股子大胆;肩上那道线是顺着人的骨相走的,不是凭空画上去的样子;下摆的宽窄、腰线上提的那一寸、袖笼收进去的那半分——分寸都对。
他这些年在这个圈子里混,什么名牌、什么名家设计没见过。可眼前这一身,跟他见过的那些港片、那些出版社的发行封面照、那些舞台上花里胡哨的行头,都不是一个路子——它不靠闪、不靠亮、不靠一身的金线银线,它只凭一副准确的筋骨和一副够胆的颜色,就把这姑娘整个人立起来了。
他不由得稍稍偏了一下头,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得更细。领口的翻折是有讲究的,不是随手剪出来的;衣身的料子看着挺,又带着一点软,"挺而不僵"——这四个字,他在港岛那些大牌成衣上都极少能挑出来。
他眼睛里的那点淡然,一层一层地褪了下去,底下浮上来的,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欣赏。
他见过太多好衣服。
可这么一身,出自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身上、出自一个他根本没听过的地方——这让他意外。
就在这半步之间,台下那片声浪,翻了起来。
"陈先生!再来一首!"
"就是他!真是他!"
"这歌……这歌也太绝了!"
前边那几位还在追着方才的歌词议论,后边的人还在起身往前探着头;几个年轻女同志凑在一处,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一句接一句,眼里全是那个台上的人。
"你看见没有——最后那个音,人家收得那叫一个轻!"
"人家是从香港来的,能一样吗?"
"我要是有他一半……"
"别说一半了,一线都够呛。"
"哎,我说——你们看见没有,台边上好像又上去一个人?"
"谁呀?"
"不知道,看不清楚。"
对于张蔷的关注就这么一句,还被后边更大的声浪压了过去。
这片掌声还没停,有人举着节目单在研究,有人低声盘算着节目是不是要重排,有人正把方才那一曲的调子哼给自己听——几百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钉死在了台中央那位走过的人身上。
没几个人留意到,台上多了一个人。
而张家栋就站在侧幕那一片暗影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台上的两个人,就在这无人看见的一瞬里,面对面地近了。
张蔷站定了。
她面前那一位,也停了半步。
那是一种在两个大明星身上绝不会出现的、没什么排场的场面——台下几百张脸,没有一张朝这边看;灯光师那边的追光还罩在方才那一块地方,没挪过来;侧幕的黑绒布微微晃着,场务在后头搬着道具,谁也没把这半步当成一回事。
可这半步,是两个人中间最近的一次。
张蔷抬着头,看着这个人。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发潮,眼里却瞪着,一眨不眨;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想说"陈先生好"。可那声"好"还没出喉咙,她忽然想起更要紧的——人家刚唱完一首成名曲,自己这会儿从台侧走上去,算怎么回事?她这一边走,是上了台呢,还是堵了人家的下场路?
她越想越乱,只觉得耳边嗡嗡一片。
陈国荣并没有直接走。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副脸上的神色,在台下那片赶着起来的声浪里,看不分明。
张蔷只看见他好像偏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被台下那片声浪掩了大半。张蔷只听见几个字,散在耳边的噪响里,一时半刻没有听明白。
可她分明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肩上那道线,一直看下去,落在衣摆,又回到领口——像是那一身衣裳,比方才那一首歌还要紧。
那样仔细的看,不像打量,更像是……一个内行,看见了一样好东西。
张蔷的心跳本来快得要命,被这一眼看得,反倒慢慢地落下来了一点。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可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没有看不起她。
那件衣服是吕晓晴一针一线改出来的。她穿着它上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给夏朵丢人。可现在,连这位从香港来的先生,都特地多看了两眼。
她心里那口气,总算匀过来了一些。
台下又是一片喊声:
"陈先生!"
"陈先生!看这边!"
一个年轻的女同志举着手里的笔记本,从座位上半站起来,一句接一句地喊着;旁边的人跟着转头,目光全拢向台中央那位。有人索性把话头扯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们谁知道他明年要拍什么片子?""听说香港那边又出了一部新的——""哎哟,那是上个月的事儿了吧?"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
什么话都听不见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声里,台上那两个人,错开了。
陈国荣把身子略略偏了半寸,给她让出那条上台的路。他没再往她这边看——他那双眼睛,已经落在了后台出口的方向。他的步子重新迈开,走得跟方才一样稳,一样不快不慢。
张蔷从那半步的空隙里走过去。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臂。
她只来得及在心里再喊一声"陈先生",那两个字就跟着她一起,被那片声浪卷走了。
台下还是没人回头看。有人还在喊陈国荣的名字,有人还在议论他方才那首歌的气口;没人注意到,那个本该压轴的姑娘,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
陈国荣走进侧幕的黑绒布,身影消失。
扩音器里,主持人还在调理着程序;台下那一片喊声,慢慢地稀了下去。
灯光师那边,这才终于把手里的光,往台中央挪了过来。
那束光落下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空了一片亮堂。追光在台上转了一下,才找到那个刚走过一半、又折回收住脚步的姑娘。
张蔷站在台上。
台下的人,这时候才一个个地看清了。
"哎——这不是张蔷吗?"
"对,是她!我刚才还以为是工作人员呢。"
"什么时候上来的?"
"不知道,没瞧见。"
消下去的那片议论声,又零零散散地起了一角。
张蔷站定了。
她知道,方才那半步,算是过去了。前面那首歌,唱完了;台下那一片热乎,也归于平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台下那道亮光,把身子重新立直。
——终于轮到她了。
侧幕的暗影里,站着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吕晓晴抱着那件白风衣,一直站到最后。方才台上那半步,她是从头看到尾的。她看见那位先生在她的衣服上多看了两眼——看得那么细,那么长。她的手在风衣上慢慢地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说话,可眼眶悄悄热了一下。
郑导就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导演夹克口袋里,目光盯着台上的姑娘。他什么也没评,只是把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
张家栋站在最边上,也没有注意到陈国荣与张蔷交汇时,陈国荣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对张蔷这个孩子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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