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属于张蔷的舞台

张蔷站在追光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话筒架就在三步之外，可她方才从台侧走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位先生从她身边走过去的那一幕，脚步一乱，竟站到了台中央偏左的位置，离话筒架还差着几步。

　　她想往前挪，又觉得挪了像是不镇定；站着不动，又觉得像是傻站。台下的目光，一道道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耳根子一下就热了。

　　后台的门帘那边，有场务的脚步声；导演台上，那几位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她忽然觉出自己方才那一路走得有多狼狈——灯光没跟上她，台下没看见她，连她自己走到台上，都不知道是该先鞠躬、还是该先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像是一时找不着台的人。

　　台下那片议论声，还在嗡嗡地响着。

　　"哎，怎么站着不动啊？"

　　"她是不是还没准备好？"

　　"灯光怎么也不打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舞台侧面快步走了上来。

　　那是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另一支话筒，脸上带着标准的晚会主持人那种热情又不失稳重的笑容。

　　他走得又快又稳，像是不动声色地把这一节空当给接了过去。

　　他走到张蔷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先冲她极轻地颔了颔首——那一下，快得台下没人看得见，可张蔷看见了。她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忽然就松了半分。

　　然后，他转向台下，把话筒举到了嘴边：

　　"各位观众同志们——"

　　他的声音一亮出来，压住了满场嗡嗡的议论。

　　"接下来，要给大家演唱的这位同志——是一位年轻的歌手。大家可能有人已经听过她的歌，也有人还没听过。今天，是她第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

　　张蔷站在他旁边，攥了攥手。

　　"那么下面，就让我们用掌声，欢迎张蔷同志——为大家演唱！"

　　台下的声浪，果然落下去不少。

　　方才还在追着陈国荣议论的那些人，这会儿总算把目光收了回来。有人从椅子上略略坐直了身子；有人把手里的节目单折了一下，搁到膝上；还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末了添上一句："哦，我听过她的歌。"

　　掌声响了一阵——不算热烈，是那么一种礼貌的、还带着几分好奇的掌声。

　　但至少，安静下来了。

　　张蔷用了两三秒钟，把呼吸住了。她朝主持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走到话筒架前，抬手把话筒的高度往下按了一寸，又往上抬了半寸，试着找自己习惯的那个位置。

　　台下看着她这一连串小小的动作，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张蔷听见了。她的耳朵更红了，却反倒被这一声笑给逗松了一寸——她想起张家栋那句话："台下的这些人，不是来挑刺的，是来听歌的。"

　　她把话筒扶稳了。

　　"谢谢大家。"

　　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有点发飘，比她自己听着心里那声还轻了一点。

　　"今天我给大伙儿带来的，是一首新歌——《爱你在心口难开》。这首歌，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唱。"

　　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音响那边，一段带着迪斯科节奏的前奏流淌了出来——明快、动感，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张蔷闭上眼睛，等进唱那半拍。

　　"爱你在心口难开——"

　　第一句出来了。

　　声音是亮的，可张蔷自己听得出来——气没沉下去。那声音从喉咙里出去，浮在嗓子眼上，飘着；第二句接上来的时候，尾音有点抖，拍子踩得比前一句又迟了一线。

　　"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

　　台下那些方才安静下来的人，这会儿又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了。

　　"这歌听着倒是挺欢快的。"

　　"嗯，节奏是挺新。"

　　"声音还行吧，就是好像有点紧。"

　　"头一回上台的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哎，你们说她多大？看着挺小啊。"

　　"不知道，听听看呗？"

　　那些议论声不大，一句一句地从台下飘过来，混在前奏的节奏里。张蔷听见了，也知道台下有些人的耳朵还没真正落在她身上——方才那一首成名曲的余温还在，她的歌，此刻还只能算是个"插曲"。

　　她的手心又潮了。

　　副歌进来的那半拍，她做了个什么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

　　也许是前两天在排练室里练了无数遍的那一下——拿脚跟着鼓点轻轻一点，把腰上的劲儿立起来；也许是那两个月的下午，黄导找来的老师一遍遍教她的："上了台，不用管台下有多少人，你要先把自己放进这首歌里。"

　　"千言万语在心头——"

　　这一句，她把身子往下沉了半分，气从胸口落到了丹田里。

　　那声音，忽然就稳了。

　　不再是浮在嗓子眼上的，而是从底下被托着上来的；那标志性的、带着微微沙哑和电流感的嗓音，一下子就立住了，甜里带着一点脆，亮里带着一点钩子——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跳跳糖，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甜而不腻，脆而不薄。

　　"只怕说出来——"

　　她睁开眼，往台下看了一圈。

　　台下的议论声，就在这几句之间，一句一句地少了下去。

　　先是坐在前排的那几个年轻女同志，说着说着话就停了；然后是中间那几排交头接耳的人，也一个一个地住了口；最后，连后排那些一直没怎么抬头的，都把脸抬了起来，往台上看。

　　台下终于安静了。

　　整个演播大厅里，一时间只剩下那个姑娘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属于青春特有的悸动和羞涩，一句一句地往上飘，飘到演播厅最后一排，飘到那几排铺着白桌布的圆桌上方，又轻轻地落下来。

　　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有人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那么举着；有人手里攥着节目单，一直没翻；台侧候场的那几个演员，也靠着幕布站住了，谁也没再动。

　　那一整厅的人，都被同一根弦给牵住了。

　　导演台那边，几位导演的动作，也悄悄地变了。

　　那些原本端着架子、一脸审慎的导演和编导，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音乐击中了的、难以掩饰的惊艳。

　　黄导坐在正中，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先前还随着前奏的节奏轻轻敲着桌面；渐渐地，那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那层审慎的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剥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台上那个姑娘看。

　　侧幕的黑影里，三个人依旧站着。

　　吕晓晴抱着那件白风衣，从张蔷站上台那一刻起，就一直捏着衣角。方才那两句一飘起来的时候，她的肩也绷紧了；这会儿，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郑导站在旁边，下巴那点抬起来的角度，一点一点地放平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了胸前，看着台上的姑娘，什么也没说。

　　张家栋站在最边上。

　　他没有看导演台，也没有看台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那个背影上，落在那道站得越来越直的脊梁上。

　　方才那一会儿，他在心里替她数着——头两句没沉下去，第三句悬着，副歌那半拍……进去了。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到这儿，松了下来。

　　台上，张蔷正唱着第二遍副歌。

　　她唱得很稳，也很沉。前一首歌的热闹，到这会儿，算是彻底过去了。

　　这台上，终于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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