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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2章 大家先听我说……


第二遍副歌进来的时候,张蔷终于站定了。

  她没有再往前挪步子,也没有再低头去看话筒架。她把腰上的劲儿立住,气从底下托上来,一句一句地,把旋律往上送。

  那声音就这样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台下的那些议论声,一句一句地少了下去。

  先是坐在前排那几个一直嘀咕着的年轻人,说着说着就停了嘴;然后是中间那几排交头接耳的,也一个一个地闭了口;到最后,连后排那些方才还在翻节目单、拿手绢扇风的,都把脸抬了起来,搁下手里的话,往台上看。

  台下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一寸一寸地,都拢到了台中央那个姑娘身上。

  张蔷自己并没有工夫去想这些。

  她记得这首歌的每一处呼吸该放在哪儿,记得副歌抬起来的那半拍不能急,记得第二段进来之前要留出那口气——这些东西,不是今天临时想出来的。

  两个月的排练,是她一段一段熬出来的。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练声;上午跟乐队合练,一遍一遍地走台;下午跟着黄导安排的专业老师学舞台走位的技巧——如何面对两万名观众而不紧张,如何在灯光变换的瞬间精准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在换衣服的间隙用最短的时间调整好呼吸和状态。

  那些日子,她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砸在了排练室里。有一回张家栋晚上路过她的工作室,推门进去,看见她正站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向观众挥手致意的动作——抬手的高度、挥动的幅度、脸上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调整了不下二十遍。

  他劝她歇着,她只说:"张厂长,我再练一遍——就一遍。"

  那一遍,又练了半个小时。

  她在工体那座两万人的场馆里,对着空无一人的看台唱过一次又一次,直到嗓子发哑才肯停下来喝水。

  那两个月里练出来的东西,这会儿,全在她身上,在她的歌声里。

  台下那几百号人,起初看她是陌生的。

  有人方才压根儿没看清她什么时候上的台,有人还在心里犯嘀咕:这是个谁?怎么接在前头那位后边唱?

  可听到第二段,那些念头,就都散了。

  她唱得不慌。

  那种稳,不是硬撑出来的稳,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定。她站在台上,该往前半步就往前半步,该收回话筒就收回话筒;唱到要紧的那几句,她轻轻地往前一带,把台下的耳朵都牵过去;唱到松下来的地方,她又把身子微微一侧,让那口气自然地落到下一句上。

  台下的人听着,慢慢地,就忘了这是"下一个节目"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台下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拍了拍手。

  不是那种起哄的拍法,是跟着拍子,一下,一下,很轻。

  紧接着,第二个人跟上了,第三个,第四个——那拍手的声音,从这一排传到那一排,从台下传到侧幕边,不响,却很齐。

  坐在前排的几位女同志,这会儿索性不说话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有个年轻姑娘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攥着攥着,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几个原本端着架子、一脸公事公办的老同志,也把身子往前略略倾了倾。

  台下的那种情绪,一层一层地转了过来——从看热闹,转成了听歌。

  侧幕的黑暗里,张家栋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他的目光,从张蔷走上台那一刻起,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头两句飘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往上提;第三句悬着的时候,他的手在裤缝边不自觉地捏紧了;等到副歌那半拍一进去,他慢慢地、长长地把胸口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至此才算松下来。

  郑导站在他旁边,双手先是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抱着胳膊;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放下来,垂在身侧。他什么也没评,也没跟任何人说话。

  可他脸上那点先前的凝重,一层一层地化开了。

  方才那位港台歌星唱完、掌声炸开的时候,郑导的脸上是审慎的;这会儿,那份审慎散去,露出来的是一种压不住的东西——他干了大半辈子影视,见过多少台上台下,这会儿看着台上那姑娘,只是把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眼里有一点亮。

  他前些日子私下跟张家栋说过一句话:为这一台演出费这么大心思,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姑娘值得。

  这会儿,台上那姑娘,把这句话给坐实了。

  吕晓晴站在郑导身后半步的地方。

  她一直抱着怀里那件白风衣,从张蔷上台起,她的手就没离开过那件衣服的襟口。

  张蔷开唱的时候,她的指节是白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满脑子想的不是别的,是那身演出服——领口立得够不够,腰线收得准不准,灯光打上去,那颜色是不是太沉了;还有那件风衣,那是返场才用的,一会儿她唱完这首下去换衣服,那件风衣一披上——那才是她最用心的一件。

  方才台上那一场,她看得比谁都细。

  她看见张蔷转身的时候,肩线是顺的;看见她抬手的时候,袖笼没有扯起来;看见聚光灯从侧面打下来的那一瞬,那件衣服的光泽,正正好。

  这会儿,她抱着风衣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松开来的时候,她自己才觉出来——手心湿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件白风衣又轻轻地、仔细地抚平了一回。那件衣服,是她从青岛专程赶来、一身一身改了又改做出来的。

  而在演播厅的另一侧,靠近侧门的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周鸿生。

  他一直没敢往前站,只寻了个靠着墙的位置,把身子往柱子后头藏了半截。台上的动静,他从头看到尾。

  他方才是有底气的。

  这底气,不是凭空来的。

  为了今天这一场,他托了多少人、绕了多少道弯,才搭上港岛那边的线;又动了更高层的关系,把上海分会场那位说得上话的王主任请到夜总会的包厢里,好酒好菜地陪着,把话一层一层往深处递;人托了、钱花了、酒请了、烟也塞了。

  光把人请来还不够。他还得让这位大明星唱在张蔷前头——成名曲、原唱、最能镇得住场子的曲目,唱完了掌声一起,气氛正热;紧跟着张蔷上台,观众的情绪还留在前头那首歌、那个人的余韵里,她这个接续出场的人,既得接住前面那股热,又得从人家最亮的一面里,把自己的声音立出来。

  这个顺序,是他一分一分算计出来的。

  他等的就是这个——等那个丫头在台上找不着北,等台下那几百号人把她跟前头那位一比,心里头那杆秤一歪。

  可台上那姑娘,第一句飘的时候,周鸿生的肩膀还松着;第二句的时候,他把身子从柱子后头探出来了半寸;等到第二段唱起来、台下那片拍手声轻轻地合上了拍子,他脸上那点得意,便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他握着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攥了起来。

  台下那些议论声,一句一句地断了。

  原本还追着前头那首歌议论的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先前还在打听"香港那边又出了什么片子"的人,这会儿都把脸转回了台上。

  台下静了,落在周鸿生耳朵里,比方才那满堂的掌声还要刺耳。

  他在柱子后头站了片刻,才觉出自己那两只脚不听话。

  左脚先是往前蹭了蹭,又缩回来;右脚跟上,在水泥地上极轻、极急地顿了两下——那两下,他自己都没觉出来,可鞋跟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他本来就是想让那丫头难堪的。

  他花了那么大一笔钱、托了那么多的人、绕了那么远的路,图的不是别的,就是让张蔷在台上接不住。只要她接不住,台下的人心里就会给他请来的那位大明星记上一笔,给夏朵那个丫头记上一笔账。

  可现在,人家第二段就进了状态。

  台下的人,不光是听进去了,还在跟着拍手。

  周鸿生站在那片阴影里,牙关一点一点地咬紧了。

  他这辈子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什么脸色都受过;可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算计全落了空,眼睁睁看着对方比自己想得还好。

  台上那姑娘越唱越稳,台下那些人越听越静。

  他袖子里的那只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他斜眼往侧幕那边瞟了一眼——张家栋就站在幕布后头。那个人没看他,也没看导演台,只是一直看着台上的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鸿生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身子往柱子后头又退了半步,把那张脸藏进了那片暗里。

  台上,那个姑娘把最后一句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是从她嗓子眼里缓缓托出来的,托得很轻,很稳,一路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像是夜里江面上最后的一圈波纹,荡开,荡开,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演播大厅那片空气里。

  她收住了。

  手里的话筒还举在胸前,人没有立刻动。

  台下,一片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方才那位港台歌星唱完时的安静——那时候台下的安静是"没回过神来";这会儿的安静,更像是一整厅的人,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口气还没吐出来。

  张蔷站在光里,心里那片空,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听得出来——方才那几个地方,唱得是好的。副歌第二遍上来的时候,气托得住了;最后那个尾音,也没有抖。可她也知道,自己终究是个新人,前面压着的是谁,台下坐着的是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不敢往台下看。

  她只把视线垂在话筒上,等着——等那么几秒钟的沉默,等着那么几点零落的、客气的掌声。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该怎么鞠躬、怎么退到侧幕,怎么把这半场平稳地交出去。

  一息过去了。

  两息过去了。

  台下,没有动静。

  第三息的时候,前排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先拍了一下手。

  那一下掌声,孤零零的,在满场的静里显得特别清楚。

  紧接着,她旁边的同伴也拍了起来;再旁边,那一片——整排——都拍了起来。

  然后,那一圈掌声,像是被人撤了闸,从台下最前排往后排、从中间往两边、从大厅这一头涌到那一头,一层一层地漫开来,浪头一个叠着一个,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台下的人站起来了。

  坐在前排的几位台里老同志,先是不动,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站了起来,两只手拍得一点也不含糊;中间那几排的年轻女同志,有的索性跳起来喊:"张蔷!";连方才那几位一直端着架子、只在歌里动过笔的老导演旁边坐着的编导,也一边鼓掌一边往前探着身子。

  到后来,整个演播大厅里的人,几乎全都站起来了。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成一片,那动静,一点不比方才那位港台歌星唱完的时候小。

  连台里那几个平时最"冷面"的摄像大哥,都把机器扛在肩上,一边拍手一边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唱得好!"

  "这歌好!"

  "张蔷!再来一首!"

  那一片声浪涌上台来,把整个舞台都填满了。

  张蔷愣在原地。

  她握着话筒,指尖攥得发白,耳根子一下就热透了。她第一反应是不信——那一片声浪这么响,怎么会是给她的?

  她把目光往台下抬了抬。那些脸,一张一张都是朝着她的,眼里全是亮的。

  她的喉咙忽然有点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第一声没出得来;她连忙把下巴低了一低,飞快地吸了一口气,又抬起脸来,冲台下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下去,她的眼睛也湿了。

  台上的掌声还没落。

  张蔷站在光里,两只手还死死攥着话筒,脸涨得通红,耳根子热得发烫。她冲着台下鞠的那一躬,腰弯得很实,弯下去之后好几秒钟才立起来。

  台下那些脸,一张张都是亮的。

  这一片热闹声里,站在大厅另一侧角落的周鸿生,眼睛却不在台下那群人身上。

  他在看导演台。

  导演台设在台下靠后的位置,几张桌子拼到一处,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摊着节目单、流程表和几支削好的铅笔。灯光照着那一片地方,几张脸在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那位港台歌星唱完的时候,那几张脸是惊叹的;这会儿台上这个姑娘唱完了,那几张脸上,又多了点别的东西——有两位凑近了些,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都是笑意。

  周鸿生的心,往下一沉。

  他方才压着的那股火,就是被这一片掌声点着的。

  他知道台下设着评委席,也知道那排桌子后头坐着的是谁。他要的不是掌声——掌声是虚的,几百号人热闹一场,散了也就散了;他要的是那张桌子后头,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一句话,就能决定今晚这一场的分量。

  他在人群后头站着,把目光一格一格地从那排人脸上挪过去,挪到最靠边那一位身上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那是位年近五十的副导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卡其布上衣,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方才那位港台歌星上台之前,他曾在这条走廊上跟周鸿生打过照面——两个人是站着说了几句话的。

  说的时间不长。

  可有些话,用不着说长。

  周鸿生记得那一回,走廊上就他们两个人,那位副导演先是问了问"陈先生"的行程安排,又随口提了一句"台里这边,节目排序也得看整体效果";周鸿生接了一句"该走动的地方,我周某人从来不含糊",那位副导演就没有再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大厅。

  那点头,那一眼,周鸿生心里有数——话是递到了。

  此刻,他把目光钉在那位副导演身上。

  那位副导演原本正低头在节目单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着,慢慢停住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往大厅侧面扫了一圈。

  对上的一瞬,周鸿生的眼皮动了动。

  那一下极轻,也极短。他没抬手,也没出声,只把下巴极其细微地往台上抬了半分,又收回来;那眼皮垂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那点意思,是明明白白的——你该开了。

  这样的场面,周鸿生做了一辈子。求人的时候话要说得软,托人的时候礼要送得厚;可到了这种只差"一句话"的节骨眼上,就不必再费口舌了——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接不接、什么时候接,全在那一瞬之间。

  那位副导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周鸿生的心,也提了一提。

  隔了两三秒,那位副导演把手里的笔,缓缓地搁在了桌子上。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那副动作做得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给自己留出一个说辞的工夫。

  然后,他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起初没人留神。

  台下大半的目光都还在台上那个姑娘身上,掌声也还零零落落地响着,有人刚鼓完掌,正拿手帕擦手;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的是方才那首歌哪个地方最"带劲"。

  那位副导演转过身来,面朝着台下,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

  他一开口,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坐在前几排的人。有人把话头截住了,有人放下了手帕,往导演台这边看。

  "大家先静一静,先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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