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19)神灯精灵的许愿少女
清晨,他会被楼下钟表的报时声吵醒。母亲总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早餐,父亲则早早打开铺门,迎接第一位客人。
天气好的时候,他喜欢跟着母亲去集市。
那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卖糖果的老奶奶每次见到他,都会笑着送他一颗糖。
到了傍晚,父亲便会关上店门,带他去港口散步。
海边的风很大,常常吹乱他的卷发。父亲便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帽子太大,总会滑下来遮住他的眼睛,父亲看见了,便笑着替他扶正。
那天,他们照常沿着码头散步。塞拉斐尔望着远处渐渐驶离港口的帆船,忽然问:“爸爸,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许多你没见过的地方。”
“比我们的城市还漂亮吗?”
“也许。听说南方有终年开花的岛屿,北方的海港到了冬天,连海水都会结冰。”
塞拉斐尔听得入神,又问父亲是否去过那些地方。
父亲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不去?”
父亲望着远处的帆船,想了想。
“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谁知道呢?也许明年,也许再过十年。”
“十年也太久了。”
“对你来说,十年的确很长。”
塞拉斐尔抬头看他。
“那等我长大了,带您和妈妈一起去。”
“好啊。到时候,我可就要仰仗你了。”
“我会赚很多钱,买一艘很大的船。”
“那我得提醒你,船上最好留一间屋子给我修钟表。否则航行几个月,我恐怕会无聊得发疯。”
塞拉斐尔忍不住笑了。他重新望向海面,远处的帆船已经驶得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爸爸,海的尽头真的有精灵吗?”
“谁知道呢?也许有。说不定他们还会造出比我更好的钟表。”
“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父亲揉了揉他的头发,牵着他往回走。
山坡上的房屋渐渐亮起了灯,钟表铺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母亲正站在窗边,朝他们挥手。
塞拉斐尔也高兴地挥了挥手。
“妈妈在等我们!”
“是啊。”父亲握着他的手,“走吧,该回家吃晚饭了。”
随着年岁渐长,塞拉斐尔开始跟着父亲学习修理钟表。
父亲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即使一只怀表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他也愿意花上好几个下午,将里面的零件逐一拆开,清理干净,再重新装回去。
年幼的塞拉斐尔最喜欢坐在工作台旁,看父亲摆弄那些精巧的机械。
他曾拿起一只停摆的怀表,好奇地问:“爸爸,为什么这只钟不走了?”
“因为它累了。”
“钟也会累吗?”
“当然。”父亲一本正经地回答,“要是让你一天到晚不停地走路,你也会累的。”
塞拉斐尔信以为真,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停摆的怀表。
“那它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好?”
父亲将怀表翻过来,露出里面细小的齿轮。
“等我替它治好病。”
“您是钟表医生吗?”
“可以这么说。”
“那您一定很厉害。”
“那是自然。”父亲朝他眨了眨眼,“不过,这件事可千万别告诉你母亲。她已经嫌我太骄傲了。”
塞拉斐尔认真地点点头。
母亲恰好端着茶走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笑着问:“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
父子俩对视一眼。
“秘密。”塞拉斐尔说。
父亲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母亲将茶杯放到桌上,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呀。”
转眼间,塞拉斐尔已经十六岁,能够独自修理铺子里的大部分钟表。
他有一双灵巧的手,记性又好,尤其擅长处理精密复杂的机械。
遇到难修的古董怀表,他常常一坐便是整个下午,直到找出问题所在。
那年夏天,一位商人送来一只从异国购得的机械钟。
钟身只有手掌大小,内部却藏着数十枚细小的齿轮。每逢整点,表盘上的两扇小门便会打开,一只镀金的小鸟从里面探出头来。
可惜商人买下它时,机械已经损坏,城里几位钟表匠都没能修好。
塞拉斐尔花了三天,终于让那只小鸟重新唱起歌来。
父亲站在工作台旁,看着小鸟收起翅膀,缓缓退回钟身,赞许道:“了不起。看来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安心退休了。”
塞拉斐尔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笑道:“您不是说过,要在这里修一辈子的钟吗?”
“我年轻时还说过要走遍世界呢。可见人说过的话,未必每一句都能兑现。”
“您现在也可以去。”
“那得先问问你母亲,愿不愿意放我这个老家伙出门。”
塞拉斐尔低头擦拭手里的镊子,嘴角仍带着笑意。
父亲在一旁坐下,望着那只重新走动的机械钟。
“你知道吗,我年轻时一直想造一只永远不会停下的钟。”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钟。”
塞拉斐尔抬起头。
“只要及时更换零件,应该可以一直走下去。”
“理论上如此。可总得有人替它上发条,清理灰尘,换掉磨损的齿轮。即使你把它修得和新的一样,过上几十年,它仍然需要别人照料。”
“那就一直修下去。”
父亲不禁失笑。
“你倒是执着。”
“难道您不想知道,一只钟究竟能走多久吗?”
“想啊。不过,我更想知道,等它走过一百年之后,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旧怀表。表壳已经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
“这只表是我年轻时从一位老先生手里买来的。他说这是祖父留给他的,已经传了三代。如今那位老先生大概也不在人世了,可他的怀表还在这里。”
塞拉斐尔接过去,辨认着表壳上的刻字。
“那它以后会属于谁?”
“谁知道呢?也许再过一百年,它还会在某个人的手里走动。”
父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钟表倒比人幸运。它的主人终将老去,而它仍能替后来的人丈量光阴。”
塞拉斐尔望着掌心里的怀表。
“可人为什么不能活得那么久?”
“你觉得多久才算够?”
“一百年?”
“倘若活到一百岁,仍然舍不得离开呢?”
塞拉斐尔想了想。
“两百年。”
父亲笑了。
“看来你打算一直往上加。”
“如果能够永远活着,不就不用担心了吗?”
父亲看着他,神色温和。
“永远可是个很长的词,塞拉斐尔。”
“这样不好吗?”
“也许很好。只是我想,若一个人拥有无穷无尽的明天,他未必还会珍惜今天。”
塞拉斐尔没有立即回答。
父亲拿起那只旧怀表,重新合上表盖。
“时间倒是一位公正的君王。它不因王冠而驻足,也不因贫穷而加快脚步。”
“可如果我不想让它继续走呢?”
“为什么?”
“如果有一天过得特别好,我就想让它停在那里。”
“那么,你打算选哪一天?”
塞拉斐尔想了一会儿。
“就选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的时候。”
父亲伸手揉了揉他的卷发。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答案。”
“那您愿意吗?”
父亲朝窗外望去。
母亲正站在窗台前修剪蔷薇。她穿着浅蓝色的长裙,袖口挽起了一截,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听见屋里的说话声,她抬起头,朝父子俩望了一眼。
父亲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我恐怕还是想看看明天。”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可能发生不好的事。”
“当然。”父亲笑了笑,“可若因为害怕明天的风雨,便连明天的阳光也一并舍弃,岂不可惜?”
塞拉斐尔想了想,终于笑了起来。
父亲将怀表放回抽屉。
“人生若是一本书,谁舍得只读到一半呢?”
他说着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了,我的小钟表匠。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再晚些,你母亲又要责怪我把你留在铺子里了。”
塞拉斐尔收好工具,跟着父亲上楼吃晚饭。
那年冬天,父亲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偶尔伴着低烧。他仍然每天早起,照常坐在工作台前修理客人送来的怀表,只是工作到傍晚,便会觉得疲倦。
塞拉斐尔从外面回来时,发现父亲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螺丝刀,却久久没有动作。
“爸爸?”
父亲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看来今天的齿轮格外顽固。”
塞拉斐尔走近,才发现他额上布满冷汗,连握着工具的手都在轻轻发抖。他立即接过螺丝刀,扶父亲上楼休息。
医生来过几次,开的药越来越多。入冬以后,父亲已经无法下床,钟表铺便交给塞拉斐尔打理。
每天关门以后,他都会带着尚未修好的钟表上楼,在父亲床边坐一会儿。
父亲精神好时,仍喜欢听他说起铺子里的事情,偶尔也会指点他修理那些棘手的机械。
父亲卧床后不久,塞拉斐尔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出一只旧怀表。
那是父亲年轻时亲手制作的,表壳上刻着一枝小小的蔷薇。原本打算送给母亲,却因为机芯出了问题,一直没能完工。
塞拉斐尔花了好几天,将里面损坏的零件逐一修好。
这天傍晚,他带着怀表来到父亲床边,打开表盖,递了过去。
“您听。”
父亲接过怀表,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
“多么悦耳的声音。”
他仔细端详着表壳上的蔷薇,脸上露出笑容。
“看来这件拖欠了二十年的礼物,总算可以送出去了。”
塞拉斐尔笑道:“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那当然。”父亲轻轻摩挲着那枝蔷薇,“毕竟送礼的人是我。”
塞拉斐尔正要回答,父亲却忽然咳嗽起来。
他连忙扶父亲坐稳,端来温水。父亲喝了几口,呼吸才渐渐平缓。
“真是失礼。”他低声笑道,“看来我这副老钟,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塞拉斐尔放下杯子,替他拉好毯子。
“医生明天还会来。”
“那可得劳烦他了。”
父亲靠回枕头,望着窗外。
“今天是什么天气?”
“晴天。”
“难怪屋里这样亮。”
塞拉斐尔起身拉开窗帘。
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远处的海面泛着浅淡的银光。港口停着几艘帆船,桅杆在风中轻轻摇晃。
父亲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港口了。”
“等天气暖和了,我陪您去。”
父亲转过头。
“那可得替我准备一顶结实的帽子。海边的风向来不懂得尊敬老人。”
“我会记得的。”
塞拉斐尔回到床边,替他把怀表放在枕旁。
父亲轻轻握住他的手。
“塞拉斐尔。”
“嗯?”
“等我好了,记得提醒我把这只表送给你母亲。”
塞拉斐尔点头。
“好。”
父亲闭上眼睛休息,唇边仍留着一点笑意。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早。
父亲去世的清晨,窗外仍飘着细雪。
塞拉斐尔赶到卧室时,医生刚刚放下听诊器。母亲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眼泪不断落在被面上。
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肩膀。
“爸爸?”
没有回应。
塞拉斐尔俯下身,仔细看着父亲的脸。那张熟悉的面容十分平静,眼睛轻轻闭着。
他伸手探向父亲的颈侧,随后又摸了摸胸口。
“先生。”他转头看向医生,“您能再检查一次吗?”
医生看着他,迟疑片刻,重新俯下身。
房间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医生直起身,缓缓摇了摇头。
塞拉斐尔低下眼,没有再问。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从前,这双手总是温暖而灵巧的。即使闭着眼睛,父亲也能准确地摸出工具匣里最细小的螺丝刀。
如今,那些修理过无数钟表的手指,安静地垂在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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