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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3)娇软正夫他茶香四溢


荣华戏院坐落在海城最繁华的街区,开业已有二十余年,是城里颇负盛名的老戏楼。

戏院门前悬着两盏大红灯笼,檐下挂着新换的戏牌,两侧贴着当晚的戏目。

正中是一张彩印海报,画上的男子身着华丽戏服,头戴珠翠,手执团扇,一双凤目微微上挑,顾盼之间自有一番动人风情。

海报旁印着三个醒目的大字。

谢云舒。

近两年,海城梨园里最炙手可热的旦角之一。

他今年二十一岁,十三岁登台,工青衣,也兼演花旦。嗓音清亮婉转,身段柔美,尤其一双眼睛,最会传情。

凡是有他登台的场次,戏票总卖得格外快,稍晚些便连二楼的包厢也订不到了。

今日也不例外。

天色尚未暗透,戏院门前便已停了不少汽车与黄包车。

衣着讲究的女客结伴而来,有人携着男伴,也有人带着随从。门口的伙计忙着迎客,检票的、引路的,脚步几乎没有停过。

前厅里,留声机放着时兴的小曲。卖瓜子、花生与蜜饯的小贩在人群间穿行,茶房提着铜壶,招呼客人入座。

戏院分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前排摆着供客人喝茶的方桌。

二楼设有包厢,以雕花木栏隔开,临台的一面挂着纱帘,客人坐在里面,既能看清台上的表演,也不必与楼下的人挤在一处。

戏台上方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梨园春色”四字。

离开戏还有半个多时辰,前头的座席已渐渐坐满,后台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化妆间里,几盏电灯照得通亮。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油彩与各式头面。

几名戏子坐在镜前上妆,学徒们抱着戏服来回穿梭,时不时有人隔着门帘催问时辰。

靠窗的一张妆台前,谢云舒正对镜描眉。

他只穿着件素白中衣,乌黑的长发拢在身后,肩背修长,颈项白皙。

尚未完全上妆的脸已十分出挑,眉骨清秀,鼻梁挺直,眼尾天生微微上扬,低眼时有几分温顺,抬起眼来,又带着些不易亲近的冷淡。

他握着细笔,将眼尾的线条慢慢描长,刚搁下笔,小学徒阿福便抱着戏服跑了过来。

“云舒哥,衣裳拿来了。”

“挂那边吧。”

阿福将戏服挂好,回头见他还在上妆,便凑近了些。

“今晚二楼的包厢全订满了,听说来了好几位大老板。”

谢云舒拿起胭脂,随口应了一声。

阿福又压低声音:“钱老板也来了。她的人刚才还到前头打听,问你散戏以后有没有空。”

谢云舒抬眼,从镜中看向他。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唱完戏要回去歇着。”

“嗯,以后也这么回。”

阿福犹豫了一下。

“可那人说,钱老板难得来一趟,让你别不识抬举。”

谢云舒将胭脂盒合上,放回桌面。

“她要听戏,自有人领她入座。旁的事,不必理会。”

阿福点点头,仍有些不放心。

“上回她送来的那些东西,你一件都没收。万一她记恨你……”

“那也不能收。”

谢云舒拿起桌上的珠钗,低头检查了一下钗尾。

阿福见他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说。

这时,门帘被人掀开,班主吴桂芳走了进来。

她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旗袍,头发烫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把折扇。

“云舒,准备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

吴桂芳走到他身后,打量了一眼镜中的妆容,点了点头。

“今晚可得好好唱。二楼来了不少贵客,盛华商行的许老板也订了包厢。”

谢云舒应了一声,继续整理头面。

吴桂芳往旁边看了看,见几个小学徒都忙着自己的事,才俯下身,压低声音。

“钱老板也在。待会儿唱完了,你过去敬杯茶。”

谢云舒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班主,我不陪客。”

“谁让你陪客了?”吴桂芳皱眉,“不过是过去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人家特意来捧你的场,你总不能连面都不露。”

“她若是来听戏,我自然会好好唱。”

吴桂芳看着他。

“云舒,你在梨园这么多年,也该懂些人情世故。钱老板那样的人物,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谢云舒将珠钗插进发髻,抬眼望向镜中的班主。

“您知道她要的不是一杯茶。”

吴桂芳脸色微沉。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谢云舒没有接话。

两人僵持片刻,外头恰好有人来催场。吴桂芳只得收起折扇,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先把今晚的戏唱好,别的事等散了再说。”

门帘落下,阿福才敢出声。

“云舒哥,班主是不是生气了?”

“替我把头面拿来。”

阿福连忙照办。

谢云舒重新转向镜子,将最后几支簪子插稳,又仔细理了理额前的珠翠。

镜中人眉目含情,唇色嫣红,一身妆容已与平日判若两人。

外头传来开场的锣鼓声。

不多时,便有人沿着走廊喊:“谢老板,该候场了!”

谢云舒起身,阿福忙上前替他整理戏服。

今晚唱的是《牡丹亭》,他扮杜丽娘,一身粉白色绣花戏服,外罩轻纱,腰间束着绣带,宽大的水袖垂至膝旁。

谢云舒身量极高,足有一米八五,肩背却生得匀称。

多年练功下来,腰身柔韧,步法轻盈,穿上这身衣裳,再配以台上的身段,竟不见半分生硬。

他接过团扇,掀帘往前台去了。

戏台上,胡琴声悠悠响起。

谢云舒候在侧幕旁,听着台上的念白。待鼓点一转,他轻提裙摆,迈着细碎的台步走入灯下。

珠翠轻颤,水袖舒展。

他循着曲调缓缓抬眼,团扇半掩面容,眉梢眼角便带出了杜丽娘初游春园时的娇羞与欢喜。

唱腔随着胡琴声流转,清润而婉转。唱至高处,声音轻轻扬起,转而又缓缓落下,字音收得干净,余韵却长。

台下接连响起几声叫好。

二楼临台的几间包厢里,有女客放下茶盏,倾身朝台上望去。

戏唱过一折,荣华戏院门前又停下一辆黑色汽车。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黎苒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已换下下午那身墨绿色旗袍,穿着一袭月白色暗纹旗袍,外搭浅色披肩。

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轻轻晃动。

黎苒身量高挑,约有一米七,腰身纤细,肩背挺直。

她生得明艳,眉骨清晰,鼻梁秀挺,眼睛尤其漂亮,只是目光素来锐利,平日不笑时,便有几分令人不敢轻易亲近的气势。

今晚她略施薄妆,唇上添了一抹柔和的红色,倒将眉眼间的凌厉衬得淡了些。

林曼青跟在她身后,两人刚进戏院,迎客的伙计便迎了上来。

“黎小姐,您来了。”

黎苒微微颔首。

“许老板到了吗?”

“已经到了,正在二楼等您。请随我来。”

伙计侧身引路。

戏院里已坐满了人,茶房提着铜壶在过道间穿行。台上的唱词伴着胡琴声传下来,偶尔夹杂几声喝彩。

黎苒从散座旁经过时,几位正在喝茶的女客抬头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认出了她,低声同身旁的朋友说了句什么,几道目光便跟着转向楼梯。

黎苒并未留意,随伙计上了二楼。

许曼华正坐在包厢里听戏。

她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蓝色旗袍,手边摆着茶水和果碟。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黎苒,立即笑着起身。

“黎小姐,可算把你盼来了。”

黎苒走上前,与她握了握手。

“许老板,许久不见。”

“可不是么?听说你这大半年南北两头跑,忙得连家都顾不上。我还以为今晚请不动你呢。”

“许老板亲自相邀,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许曼华笑着请她入座。

“来,先坐。今晚这出戏不错,你来得正是时候。”

林曼青在稍后的位置坐下,伙计很快添了茶。

许曼华打量了黎苒一眼。

“半年不见,黎小姐倒是越发漂亮了。我看你呀,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省得整日只顾着生意。”

黎苒接过茶杯,笑道:“许老板说笑了。您不也是日日忙着商行的事?”

“我可没你那么拼命。”许曼华笑着摇头,“钱是赚不完的,该享受的时候,总得享受。”

她说着,朝戏台扬了扬下巴。

“你瞧,今晚这位角儿,唱得如何?”

黎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戏台上,身着粉白戏服的旦角正随着胡琴声缓缓转身。

他抬起水袖,团扇轻移,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眉峰细长,眼尾染着胭脂,顾盼间颇有神采。

黎苒听了片刻。

“唱得很好。”

“那是自然。”许曼华笑道,“谢云舒,荣华戏院的台柱子。这两年红得很,多少人专程来听他的戏。你常年在外头跑,想必还没见过他。”

“确实是头一回。”

黎苒又朝台上看了一眼,随后端起茶杯,听许曼华说起近来戏院里的趣事。

台上的谢云舒正唱到一段。

他循着鼓点缓缓转身,水袖从身侧舒展开来,目光也随之抬起。

二楼包厢的纱帘被人挽在一旁。

他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栏杆后的黎苒。

她穿着月白色旗袍,正微微侧着脸,听身旁的女人说话。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出清晰秀丽的轮廓。她不知听见了什么,唇角轻轻弯起,眼里也带了笑意。

谢云舒的目光停住了。

他见过许多衣着华贵的女人,戏院里来来往往的名媛贵妇更是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恰好抬眸朝戏台望来。

隔着满座宾客,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在一处。

谢云舒心口轻轻一跳,指尖也跟着顿了一下。

耳边的胡琴声仍在继续。

下一记鼓点落下,他立即收回目光,顺势转过身去,水袖轻扬,稳稳接上了后面的唱词。

这一点迟滞极轻,台下并未有人察觉。

只有候在侧幕旁的阿福抬了抬头,随即又低头去整理手里的道具。

谢云舒继续唱着,眉眼间仍是杜丽娘的娇羞情态,步法与唱腔也一如往常。

只是转身时,余光又不自觉地往二楼掠了一下。

那位年轻女子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许曼华将一份折好的单据递给黎苒。

“对了,上回咱们谈的那批货,船期可定下来了?”

黎苒接过来看了看。

“已经定了,下月初从南港启运。”

“那运费呢?还是照先前谈的价钱?”

“这次恐怕要重新议一议。”黎苒将单据放到桌上,指着其中一处数字,“近来南港的装卸费用涨了不少,许老板应该也听说了。”

许曼华凑近看了一眼,笑着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今晚这杯茶没那么容易请。”

黎苒也笑了。

“您请我听这么好的戏,我总不能让您吃亏。”

两人就着单据低声商议起来。

戏台上,谢云舒唱完一段,随着锣鼓声转过身。

水袖垂落时,他又朝二楼望了一眼。

那位年轻女子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单据,偶尔抬眼与身旁的人说话。她说话时神情认真,眉间微微收拢,唇边的笑意也淡了。

谢云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胡琴声渐渐转急。

他敛下眼睫,提起水袖,随着曲调迈开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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