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5)娇软正夫他茶香四溢
“我告诉你,谢云舒!今天你就是跪下来求我,这事也没完!”
钱宝珠扬起手,正要再打。
“钱老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钱宝珠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
“谁啊?没看见我正——”
话说到一半,她便住了口。
围在过道里的客人往两旁让开,露出站在后面的黎苒。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耳边垂着珍珠坠子,眉眼明艳,神情却有些冷。
钱宝珠脸上的怒气顿时收敛了几分。
“黎……黎小姐?”
海城黎家的独女,她自然认得。
钱宝珠这些年靠着粮油、布匹生意赚了不少钱,在商界也算有些名气,可与黎家相比,终究差得太远。
她先前曾托人想与黎氏搭上关系,却连黎苒的面都没见着。
如今人就站在眼前,她连忙放下手,脸上堆起笑容。
“哎哟,真是黎小姐!您什么时候回海城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黎苒没有接她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钱宝珠,落在后面的谢云舒身上。
谢云舒正扶着木架站稳,闻声也抬起了头。
他认出了眼前的女子。
今晚唱《牡丹亭》时,他曾在台上瞧见她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隔得远,只看得出容貌出众,如今离近了,连她眉眼间的神情也看得清楚。
听见钱宝珠称她为黎小姐,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黎苒注意到他脸上的掌印,眉头微蹙。
钱宝珠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看,赶忙解释:“黎小姐,您别误会,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戏子,我正教训他呢。惊扰了您听戏,实在不好意思。”
“教训?”
黎苒看向她,眉梢微微一抬。
钱宝珠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钱老板,荣华戏院什么时候改了规矩,客人花钱买张戏票,便能随意动手打人了?”
“这……黎小姐,您有所不知。”钱宝珠忙道,“这小子实在不识抬举,我好心请他吃饭,他却……”
“他不愿意。”
黎苒打断了她。
钱宝珠一愣。
“既然人家不愿意,您又何必强求?”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客人交换了眼色,谁也没有插话。
钱宝珠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黎小姐,这不过是件小事,哪里值得您亲自过问……”
“既然是小事,那就到此为止。”
黎苒看着她。
“您说呢?”
钱宝珠嘴唇动了动。
她在海城横行惯了,何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过这样的气?可眼前站着的是黎苒,她再不甘心,也不敢当面翻脸。
片刻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是,黎小姐说得是。既然您开了口,我自然要给您这个面子。”
她往旁边退开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紧紧的。
黎苒没再理会她,径直走向谢云舒。
谢云舒仍站在木架旁,半边脸颊红肿,唇角沾着血迹。刚刚拉扯间,他的衣领散开了些,头上的珠翠也歪了,一缕鬓发垂在颊边。
见黎苒过来,他连忙站直身子,抬手将衣领拢好。
“谢老板,伤得怎么样?”
“多谢黎小姐关心,我没事。”
黎苒看了眼他的脸。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她伸出手,想扶他离开身后的木架。
谢云舒却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黎苒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谢云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撞上木架时,袖口蹭了不少灰,指尖还沾着没卸干净的油彩。
再看黎苒,月白色的旗袍干净整洁,腕间戴着一只莹润的玉镯,伸过来的手白皙修长。
他迟疑片刻,慢慢抬起手。
指尖将要碰到她的掌心时,却又停住了。
“我手上脏,别弄污了您的手。”
黎苒垂眼看了看。
“不过是些油彩,洗洗就干净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扶到一旁。
谢云舒的肩背微微绷紧。
她的手隔着衣袖扶着他,待他站稳,便松开了。
谢云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片刻后才抬起眼。
“谢老板。”黎苒看着他,“唱戏是你的营生,凭本事吃饭,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谢云舒怔了怔。
“她花钱听戏,你登台唱戏,谁也不欠谁的。你既没有做错事,也不必因为她有几个钱,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谢云舒望着她。
他脸上的伤还在疼,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却没能说出话来。
黎苒见他不语,也没有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谢云舒才低下头。
“多谢黎小姐。”
他开口时牵动了唇角的伤,声音有些沙哑。
黎苒转头吩咐身后的林曼青:“曼青,去附近药房买些消肿化瘀的药来,再带些干净纱布。”
“好的,小姐。”
林曼青应声离开。
吴桂芳一直在旁边候着,见状连忙凑上前来。
“哎哟,黎小姐,真是劳您费心了。云舒这孩子就是命好,今日能遇上您……”
“吴班主。”
黎苒看向她。
吴桂芳忙住了口。
“他脸上伤得不轻,今晚就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是,您放心。”吴桂芳连连点头,“我一定让他好好养伤。”
黎苒又看向谢云舒。
“谢老板,今日的事,我既然管了,便不会只管这一回。”
谢云舒抬起眼。
“往后若再有人借着听戏的名义为难你,尽管让人到黎氏商行递个话。”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吴桂芳身上掠过。
“我会替你做主。”
吴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忙道:“有黎小姐这句话,往后谁还敢为难云舒呀。”
站在一旁的钱宝珠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她本想着今日有黎苒在场,暂且忍下这口气,等过些日子再找谢云舒算账,可黎苒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
钱宝珠咬紧牙关,终究没敢出声。
许曼华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声。
“钱老板,黎小姐难得有兴致来听一回戏,您可别再扫了她的兴。”
钱宝珠勉强扯了扯嘴角。
“许老板说笑了。既然黎小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会再为难谢老板。”
黎苒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
钱宝珠再也待不下去,便带着两个随从匆匆离开了。
围观的客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也陆续散去。
黎苒与许曼华走到过道入口,继续说起方才尚未谈完的事。
谢云舒站在原处,目光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她正侧过脸听许曼华说话,耳边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
方才她握住他手腕时,掌心是温热的。
“云舒哥!”
阿福凑到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的脸。
“你疼不疼啊?都肿成这样了,钱老板下手也太狠了。”
谢云舒收回目光。
“还好。”
“还说还好呢。”阿福皱着脸,“幸亏黎小姐来了,不然还不知道钱老板要怎么闹。”
他忍不住朝过道入口望了一眼。
“不过黎小姐可真厉害。钱老板平日里那么横,见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谢云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就是黎家的那位小姐?”
“是啊,黎家的独女,黎苒小姐。”阿福点头,“云舒哥,你不知道吗?”
谢云舒轻轻摇头。
先前听钱宝珠一口一个黎小姐,他便猜到了几分,只是海城姓黎的人不少,他也不敢确定。
没想到竟真是她。
阿福还在一旁说着:“我以前只听人说过她,听说黎家好多生意都是她在管,平日里忙得很,没想到今晚会来咱们戏院。”
谢云舒没有接话。
不远处,黎苒正听许曼华说着什么,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念了一遍。
“黎苒……”
“云舒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谢云舒抬手扶正头上歪斜的珠翠。
“走吧,先回去卸妆。”
回到化妆间时,里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谢云舒在妆台前坐下,阿福替他取下头上的珠翠,一件件放回匣中。
“云舒哥,你低一点头。”
谢云舒依言俯身。
阿福小心拆下最后几支簪子,又替他解开勒在额前的网子。乌黑的长发随之散落下来,谢云舒抬手拢到肩后,拿起棉布,慢慢擦去脸上的油彩。
擦到左边脸颊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巴掌留下的红肿还未消退,稍稍碰到便疼得厉害。
阿福看得直皱眉。
“你别擦那边了,待会儿用温水敷一敷吧。”
谢云舒点点头,换了块干净的布,避开伤处继续卸妆。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吴桂芳走了进来。
“云舒啊,怎么样?脸还疼不疼?”
谢云舒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还好。”
吴桂芳走到他身旁,弯腰仔细瞧了瞧。
“哎哟,瞧这肿的,钱老板下手也太没个轻重了。”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
“不过今晚也算因祸得福。谁能想到黎家的小姐竟会亲自替你出头呢?”
谢云舒低头拧干手里的帕子。
吴桂芳还在说:“钱宝珠那人得罪便得罪了,横竖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可黎小姐就不同了,黎家在海城是什么地位?她今晚既然肯帮你,说不准往后还会常来听你的戏。”
她越说越高兴,伸手拍了拍谢云舒的肩。
“你可得把握住这个机会。若真能得黎小姐青睐,往后咱们戏院的生意还愁什么?”
谢云舒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吴桂芳却已经盘算起了别的。
“对了,明日你就别登台了,脸肿成这样,妆也不好上。好好歇一天,等消了肿再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黎小姐那边若有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谢云舒垂下眼。
“好。”
吴桂芳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嘛。行了,你早些回去歇着,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笑着出了门。
帘子落下后,阿福忍不住小声嘀咕:“班主也真是的,你都伤成这样了,她还惦记着生意。”
谢云舒没有接话,将帕子放到一旁,拿起梳子,把散乱的长发慢慢梳顺。
阿福替他收拾好戏服,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纸包。
“对了,云舒哥,这是林秘书刚才送来的药。她说是黎小姐吩咐买的,让你记得擦。”
谢云舒接过来。
纸包里装着一小瓶药膏和几块干净纱布,外头还附着药房写的用法。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将纸包仔细收进随身的布袋。
换好衣裳后,两人一道从戏院后门出去。
夜幕降临,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远处仍有几家铺子亮着灯,黄包车偶尔从街边经过。
阿福住在城南,与谢云舒不同路。
走到街口,他停下脚步。
“云舒哥,那我先走了。你回去记得擦药,明天可别再乱碰伤口。”
“知道了。”
“还有,班主既然让你歇一天,你就好好歇着,别又跑来练功。”
谢云舒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怎么比我还啰唆?”
阿福挠了挠头。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两人在街口分开。
谢云舒沿着街道独自往回走。
越往西走,街上的灯便越少。两旁的洋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旧屋,路面也不如前头平整。
他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座旧院子,院墙上的灰泥剥落了大半,木门也有些歪斜。
谢云舒推门进去时,堂屋里还亮着灯。
母亲谢王氏正坐在桌边数钱,旁边坐着他的姐姐谢云芳,手里拿着一包瓜子,边嗑边同母亲说话。
听见动静,谢王氏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今晚戏散得迟了些。”
谢云舒关好院门,走进堂屋。
谢王氏朝他伸出手。
“今日的钱呢?”
谢云舒从衣袋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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