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17)娇软正夫他茶香四溢
黄包车停在荣华戏院门前。
谢云舒付了车钱,提着箱子走进后院。
阿福正在廊下收拾东西,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云舒哥,你回来了?”
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箱子上,阿福有些奇怪。
“怎么还带着行李?你不是回家了吗?”
“往后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被赶出来了。”
谢云舒说得平淡,阿福却吃了一惊。
“你娘把你赶出来了?”
“嗯。”
“为什么啊?你不是才回去几日吗?”
“为了钱。”
阿福一听便明白了几分。
这些年,谢云舒挣的钱大半都送回家里,谢王氏却总嫌不够。阿福原以为她不过是偏心女儿,没想到竟会为了钱把儿子赶出家门。
“那你以后怎么办?”
“先住这里。”
谢云舒将箱子放到房门旁,取出钥匙开了锁。
阿福连忙帮他把箱子提进去。
“云舒哥,你先歇着,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
谢云舒把箱子放好,正准备换衣裳,外头便传来一道声音。
“云舒哥回来了?”
柳玉卿走到门前,笑着朝屋里看了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在家里多住几天呢。”
“有事?”
“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
柳玉卿的目光落在箱子上。
“怎么把行李也带回来了?”
“往后住戏院。”
“这样啊。”柳玉卿笑了笑。
“那倒也方便,省得来回跑。”阿福站在一旁,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柳玉卿又说道:“对了,班主正找你呢。说是下个月的戏单要重新安排,让你回来便去见她。”
“知道了。”
“那我先过去了。”
柳玉卿转身离开。
阿福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他倒是什么消息都知道。”
谢云舒没有理会,换好衣裳便去了前头。
吴桂芳正在账房里看戏单,柳玉卿也在,站在桌边替她整理几张纸。
见谢云舒进来,吴桂芳抬起头。
“云舒,回来了?”
“班主。”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差不多。”
吴桂芳没有多问,将桌上的戏单递给他。
“正好,下个月的安排改了些,你看看。”
谢云舒接过戏单。
原本排给他的几场戏少了大半,《玉堂春》只剩下两场,其余几出戏也换成了柳玉卿的名字。
“这是定下来的?”
“定了。”
谢云舒将戏单放回桌上。
“知道了。”
吴桂芳见他没有多问,便解释道:“你也别多想。戏院总得换些新花样,玉卿最近唱得不错,台下的客人也喜欢,我打算多给他几场。”
柳玉卿连忙说道:“班主过奖了。我哪里比得上云舒哥,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几位客人的赏识。”
吴桂芳笑道:“你也不必谦虚。前些日子那几位客人还特意来问,什么时候能再听你唱《贵妃醉酒》。”
柳玉卿低头笑了笑。
“说起来,云舒哥的《玉堂春》也唱了许多年,想必客人们早就听熟了。若能换些新戏,说不定更有意思。”
“这倒也是。”吴桂芳点了点头,“往后戏院要做得长久,不能总靠几出老戏。”
谢云舒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自然看得出来,柳玉卿这些日子颇得吴桂芳赏识。
前些时候,戏院来了几位常包厢的客人,柳玉卿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们的喜好,特意改了几处唱腔,又托人送去戏单。
几位客人听得高兴,连着捧了他好几场。
后来便有人说,谢云舒唱戏虽稳,却不如柳玉卿懂得变通。
这些话传到吴桂芳耳朵里,她对柳玉卿便越发看重。
谢云舒并非不知道,只是戏院里争戏争角的事,他早已见惯了。
吴桂芳见他始终不说话,便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正好与你商量。”
“班主请说。”
“你住在后院也有些年头了。先前场次多,排戏方便,我便一直没收你的房钱。不过往后戏少了,后院的屋子也不能总这么白住着。”
谢云舒抬眼看向她。
吴桂芳说道:“你若还想住,每个月便交十五块房钱。水电、打扫,哪一样不是开销?戏院也得算账。”
“十五块?”
“已经算便宜了。外头租间像样的屋子,可不止这个数。”
柳玉卿在旁边笑道:“班主也是为戏院着想。再说,云舒哥唱了这么多年,十五块钱总还是拿得出来的。”
谢云舒没有看他。
“什么时候开始收?”
“下个月。”
“知道了。”
吴桂芳见他答应得干脆,反倒有些意外。
“你若觉得不合适,也可以搬出去住。只是得提前告诉我,好安排屋子。”
“好。”
谢云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账房。
柳玉卿看着他出去,轻声说道:“云舒哥倒是好脾气。”
吴桂芳拿起茶杯。
“他向来就是这个性子。”
柳玉卿笑了笑。
“只是班主也得替自己打算。戏院里这么多人,若人人都能白住,开销可不小。”
“我心里有数。”
吴桂芳翻开戏单,又同他商量起下个月的安排。
谢云舒回到后院时,阿福正等着他。
“云舒哥,班主找你什么事?”
“下个月的戏单改了。”
“怎么改的?”
“《玉堂春》两场,其他的也少了。”
阿福一愣。
“两场?原先不是排了好几场吗?”
“改给柳玉卿了。”
“又是他!”
阿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这几日他天天往班主那里跑,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前些天还听见他跟几个客人说,你唱的戏太旧了,没什么新鲜意思。”
谢云舒倒了杯茶。
“随他说吧。”
“可他这是在抢你的戏啊!”
“班主愿意给他,我能说什么?”
阿福还想抱怨,谢云舒却又说道:“以后住在这里,还得交房钱。”
“什么?”
“每个月十五块。”
阿福瞪大了眼睛。
“十五块?班主怎么突然要收房钱了?”
“说是戏院开销大。”
“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你吗?”
阿福急得在屋里走了两步。
“先把你的戏减了,再让你交房钱。这样下去,你一个月还能剩多少钱?”
谢云舒喝了口茶。
“总有办法。”
“你家里又回不去了,外头租房也要钱。班主怎么能这么不讲情面?”
“她是开戏院的,不是做善事的。”
“可你替她唱了这么多年!”
谢云舒看了他一眼。
“阿福,别说了。”
阿福只得闭嘴。
谢云舒把茶杯放下,打开箱子,开始整理带回来的衣裳。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件件收拾,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跟着谢云舒这些年,知道他过得有多不容易。
台上再风光,下了台也不过是个靠唱戏挣钱的人。
“云舒哥,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阿福被问得说不出话。
谢云舒将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你去忙吧,我这里不用帮忙。”
阿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想替谢云舒做些什么,可自己不过是戏院里的一个小伙计,既不能替他讨回戏份,也拿不出钱帮他租房。
正发愁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黎苒。
那位黎小姐曾来戏院听过谢云舒的戏,还与他说过话。阿福记得,她待人客气,对谢云舒似乎也颇为欣赏。
若是去求她帮忙,说不定还有办法。
可黎小姐与云舒哥不过见过几面,凭什么要管这些事?
阿福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试试。
“云舒哥,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办点事,很快回来。”
谢云舒没有追问。
“去吧。”
阿福拿起外套,匆匆出了戏院。
他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黎氏商行。
到了门口,望着气派的大楼,他又有些犹豫。
可想到谢云舒的处境,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门口的职员听说他要找黎苒,先是有些意外,问清来意后,才替他往楼上通报。
阿福在楼下等了一阵,终于有人下来领他上去。
黎苒刚处理完几份文件,见阿福进来,便认出了他。
“你是谢云舒身边的阿福吧?”
“是,黎小姐。”
“找我有什么事?”
阿福站在桌前,显得有些拘谨。
“黎小姐,我知道这样冒昧来找您不合适,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黎苒放下钢笔。
“坐下说吧。”
阿福没有坐,犹豫了一会儿,才将谢云舒被母亲赶出家门,以及吴桂芳削减戏份、要求他交房钱的事情说了出来。
“云舒哥在戏院唱了这么多年,没少替班主挣钱。可班主说减戏就减戏,还要收那么贵的房钱。他家里又回不去了,往后可怎么办?”
黎苒听完,微微皱眉。
“吴桂芳要赶他走?”
“倒没有明说。可她这么做,跟赶人有什么分别?”
“谢云舒自己怎么说?”
“他说再找地方就是。”
阿福低下头。
“可他手里哪有那么多钱?这些年挣的,大半都给家里了。”
黎苒沉默片刻。
她记得谢云舒在台上唱《玉堂春》时的模样,也记得他下台后与自己说话时那份不卑不亢。
没想到他私下竟有这些难处。
“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阿福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想到来找我?”
“因为您之前来听过云舒哥的戏,还跟他说过话。我想着,您是个好人,说不定愿意帮他一把。”
阿福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实在牵强。
他连忙补充道:“黎小姐,我不是想让您白帮忙。云舒哥唱戏很好的,若是您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只要是正经事,他一定肯认真做。”
黎苒听得有些无奈。
“我又不是开戏院的,能让他做什么?”
阿福一时语塞。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真到了黎苒面前,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他朝黎苒深深鞠了一躬。
“黎小姐,求您帮帮云舒哥吧。”
黎苒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她与谢云舒算不上熟识,贸然插手他的私事,未必妥当。何况谢云舒本人还不知道阿福来了这里。
“阿福,你先起来。”
阿福直起身,紧张地望着她。
黎苒想了想。
“他还在荣华戏院?”
“在。”
“今晚有戏吗?”
“没有。班主把他的场次减了,最近都没什么戏唱。”
黎苒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找个时间去见见他,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阿福眼睛一亮。
“黎小姐,您肯帮忙?”
“我还不知道可以怎么帮忙。”
黎苒语气平和。
“不过既然你特意跑来一趟,我总不能连问都不问。”
阿福连声道谢。
“谢谢黎小姐!真的谢谢您!”
黎苒又问了几句戏院的情况,才让秘书送他下楼。
阿福离开后,黎苒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未免太巧。而吴桂芳与几名英国商人商谈戏院生意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
黎苒拿起电话,拨通了商行的内线。
“替我查一查荣华戏院最近的经营情况,尤其是吴桂芳与那几位英国商人的往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黎苒放下听筒,翻开桌上的文件。
至于谢云舒,她打算亲自去见一面。
毕竟阿福说了这么多,真正该拿主意的人,还是谢云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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