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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18)娇软正夫他茶香四溢


周曼青敲门进来时,黎苒正在翻看临江分行送来的电报。

“小姐,荣华戏院那边查清楚了。吴桂芳确实在与那两名英国商人商谈收购,对方打算将戏院改成兼演西洋歌舞的娱乐场所,只是价钱还没谈拢。”

她将调查资料放到桌上,接着说起柳玉卿近来的动静。

自从英国商人有意接手荣华,他便时常陪着吴桂芳招待客人,登台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反观谢云舒,尽管《玉堂春》依旧卖座,每周却只剩下两场。

黎苒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戏院近期的排演记录上。

荣华有意易主的消息,她先前便有所耳闻。如今看来,吴桂芳已经开始为日后的生意铺路了。

“柳玉卿倒是会替自己打算。”

“听说吴桂芳很器重他。若这笔买卖成了,往后恐怕更要捧他。”

黎苒合上资料,起身取过外套。

“备车,我去一趟荣华。你再替我打听几家戏院,看看有没有适合谢云舒的去处,演出条件和分账都问清楚。”

周曼青应下,又提醒她星期六与裴家的晚宴已经定了,夫人下午还特意打来电话,嘱咐她别忘记。

“知道了,母亲那边我会交代。”

黎苒拿起手袋,离开了办公室。

汽车沿着长宁路驶去,街口的电车摇铃而过,路旁的报童正举着晚报招揽生意。

荣华戏院门前依旧热闹,售票窗口旁贴着新换的戏单。柳玉卿的名字占了好几处醒目位置,谢云舒的《玉堂春》却被挪到了下面。

黎苒略看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的伙计认得她,听说是来找谢云舒的,忙领着她穿过侧廊,往后院走去。

阿福正在廊下整理戏服,抬头看见来人,顿时愣住了。

“黎小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谢云舒。他在吗?”

“在,在的。”

阿福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她领到房门前。可越往里走,他心里越没底。

先前跑去黎氏商行求人的事,他还没敢告诉云舒哥。

现在黎苒亲自登门,若是被问起来,他可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云舒哥,黎小姐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应答,房门随即打开。

谢云舒手里还拿着戏谱,见到黎苒,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黎小姐?”

两人此前不过见过两次,虽说交谈还算投契,却远没有熟悉到登门探访的地步。

他正觉得奇怪,余光忽然瞥见阿福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这孩子,竟背着他去找黎苒了。

谢云舒有些无奈,却没有当面说破,只侧身请她进屋。

“黎小姐,里面请。”

阿福忙说去沏茶,转身溜走了。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木床,书桌上摊着几页戏谱,旁边还搁着一本英文书。

墙角立着只旧皮箱,衣物尚未收拾妥当。

谢云舒将椅子让给黎苒,自己坐在桌旁。

“黎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若是想听戏,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替您留个包厢。”

“今日不听戏。我听说你近来遇上些事情,便过来看看。”

谢云舒稍稍一顿,随即笑道:“劳您挂念。其实也没什么,家里有些琐事,我便搬出来住几日。

戏院最近排了新戏,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嗓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些日子的遭遇不过是寻常小事。

黎苒没有追问,只看了一眼桌上的戏谱。

“我记得上次来荣华,你的戏还排得很满。”

“班主自有安排。柳玉卿近来唱得不错,多给他几场,也是应该的。”

谢云舒端起茶杯,神色如常。

他不愿向黎苒诉苦,更不想让一个相识不久的人看见自己如今的窘境。家里的事已经够难堪了,戏院里的委屈又何必拿出来说。

黎苒见他不肯多谈,便换了个话题。

“那往后呢?你打算一直留在荣华?”

“未必。海城不止这一家戏院,若有合适的地方,我也想换个环境。只是眼下还没有谈妥的去处。”

“我已经让人替你打听了。等有了消息,便叫人送来。至于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谢云舒怔了怔。

“黎小姐,您实在不必为我费这些心思。”

“不过打听几句话,又不是什么难事。再说,你唱得好,我也爱听。若往后听不着你的《玉堂春》,岂不可惜?”

她说得坦然,谢云舒反倒不好再推辞。

“既然如此,那便承您的情。往后若有机会,我请您听戏。”

“好啊,到时候可别收我的包厢钱。”

谢云舒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自然不会。”

黎苒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英文书上,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玩偶之家》?你还读易卜生?”

“闲着无事,拿来看看。英文不算好,读得慢些。”

“读到哪里了?”

“快读完了。”

提起这本书,谢云舒倒来了几分兴致。他说自己最喜欢娜拉最后离家的那一段,尤其佩服她敢于抛开旁人的眼光,为自己另寻出路。

“世人总觉得男子成了婚,便该安分守在内宅,事事以妻主为先。可若连自己喜欢的事都做不得,纵然衣食无忧,也未必快活。”

黎苒听着,颇有些意外。

“那你呢?若往后成了婚,还想继续唱戏?”

“自然想。”

谢云舒答得干脆。

“我十三岁进荣华,学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放下就放下?若嫁的人家不肯让我登台,那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黎苒将书放回桌上,望着他笑了笑。

“你倒是有主意。”

“不过是舍不得这门手艺罢了。”

谢云舒也笑了,正想将话题带开,却听她忽然问道:

“那你可曾想过,嫁一个不拦着你唱戏的人?”

他微微一怔。

“黎小姐这话是……”

黎苒没有绕弯子。

“我府里还缺一位正夫。谢云舒,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谢云舒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半晌没有说话。

正夫?

黎家的正夫?

方才还在谈戏,怎么转眼便说到了婚事上?

“黎小姐,您莫不是在说笑?”

“婚姻大事,我还不至于拿来开玩笑。”

黎苒见他满脸错愕,也不急着要答复。

“我知道这话有些突然。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我府里已有三位侧夫,都是母亲早年替我安排的。”

谢云舒听罢,神色微变。

他对黎家的事情知之甚少,原以为她尚未娶亲,没想到府中竟已有三位夫郎。

黎苒接着说道:“你若介意,我也能理解。但我今日问你的,是愿不愿意做我的正夫。”

谢云舒垂下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黎家是什么门第,他自然清楚。

自己不过是个梨园出身的戏子,家中又有那样一位母亲和姐姐。若真嫁入黎府,外头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

更何况,他与黎苒相识不久,连彼此的性情都还没有摸透。

“黎小姐,您可知道我的出身?”

“知道。”

“我家里没什么体面亲戚,母亲和姐姐又……”谢云舒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下去,“您若娶我,怕是少不了闲话。”

“旁人爱说什么,是旁人的事。我娶夫郎,难道还得先问他们答不答应?”

谢云舒抬眼看她。

黎苒语气平和,并无半分勉强。

他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在意的事。

“黎小姐,若我成了婚,还能继续登台吗?”

“自然。你唱得好好的,我拦你做什么?”

这回答来得干脆,倒让谢云舒有些意外。

他见过不少富贵人家的夫郎,未出阁时也有自己的喜好,可一旦嫁了人,便只能围着妻主与内宅打转。

唱戏这样的行当,更是难登那些世家大族的门面。

而黎苒竟似乎毫不在意。

“您当真不介意?”

“你喜欢唱,便继续唱。我又不缺你养家。”

谢云舒不由得笑了,却仍没有立即答应。

这门亲事来得太突然了。黎苒的坦诚固然让他心生好感,可婚姻毕竟不是一时兴起便能决定的事。

“黎小姐,此事太突然了,容我考虑几日。”

“好。等你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说吴桂芳派人来请谢云舒去前院。

谢云舒应了一声,起身向黎苒告了声失陪。

黎苒也站了起来。

“我正好该走了,顺路向吴班主打声招呼。”

谢云舒略有迟疑,见她已经拿起手袋,便陪着她往前院走去。

吴桂芳正在小客厅里与柳玉卿说话。

屋内摆着一套西式沙发,茶几上放着香烟盒和几份英文报纸。柳玉卿穿着月白色长衫,正陪吴桂芳闲谈。

听见脚步声,吴桂芳抬起头,原本还想吩咐谢云舒几句,却在看见黎苒时愣住了。

“黎小姐?”

她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人给您留个位置。”

“临时过来坐坐,便没惊动吴班主。”

黎苒笑着落座,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戏单。

柳玉卿也跟着站了起来,向她问好,目光却不时往谢云舒身上瞟。

他怎么也没想到,黎家的小姐竟会亲自来找谢云舒。

前些日子吴桂芳才削了他的戏份,原以为再过些时候,便能将这个碍眼的人彻底挤走,如今看来,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吴桂芳忙吩咐伙计换茶,又热络地问起黎氏商行近来的生意。

黎苒随意应付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戏单上。

“荣华最近换了不少新戏?”

“是啊,观众口味变得快,总得添些新鲜的。”

“难怪我看见柳玉卿的名字占了不少位置。”

柳玉卿连忙笑道:“不过是班主抬爱,给我几个露脸的机会。论唱功,我还得向云舒哥多多请教呢。”

黎苒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她翻过一页,目光停在《玉堂春》三个字上。

“不过谢云舒的戏倒少了许多。我记得前些日子来听,他还是荣华的招牌。”

吴桂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云舒唱了这么多年,观众也该换换口味。再说他近来身子有些乏,正好歇歇。”

谢云舒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神色并无变化。

黎苒却放下戏单,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当他往后不唱了,正觉得可惜。前些日子有几位朋友提起他,都说想再听一场《玉堂春》。既然荣华排不开,改日请他去唱堂会,倒也方便。”

吴桂芳听了,心里顿时打起算盘。

黎家的朋友,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谢云舒若得了这些贵客的赏识,往后再被旁人请去,名声未必会比从前差。

若因此让荣华少了一位卖座的名角,吃亏的反倒是自己。

她忙改口道:“黎小姐哪里的话!云舒毕竟是荣华的老人,我怎么会亏待他?下个月的戏单还没定妥,回头我再叫人好好安排。”

柳玉卿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费了不少心思才争来的机会,竟被黎苒几句话搅得生了变数。偏偏对方身份摆在那里,他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好贸然插嘴。

黎苒见吴桂芳松了口,便不再多说。

又坐了片刻,她起身告辞。

吴桂芳亲自将人送到门口,临走前还特意叫住谢云舒,让他明日去账房看看下个月的戏单。

谢云舒应了下来,陪黎苒往外走。

出了客厅,他才轻声道:“刚刚多谢黎小姐。”

黎苒笑了笑。

“吴桂芳是做生意的人,谁能替戏院招来客人,她心里自有一本账。你唱了这么多年,何必白白把自己的名声让给旁人?”

谢云舒听完,也笑着摇了摇头。

“黎小姐说得有理。只是这份人情,我怕是一时还不起。”

“我又不是来讨债的。等你日后有了自己的戏班,请我听一场好戏便是。”

“那恐怕得让您等上几年。”

“我等得起。”

两人走到戏院门口,司机已经将汽车开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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