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33)娇软正夫他茶香四溢
到了冬天,海城的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
汇价涨跌无常,几家钱庄收紧放款,洋行的货物报价也接连调整。
码头上的货物积压得越来越多,部分工厂减了工钱,甚至开始裁人。
街边陆续出现关门歇业的铺子。
报纸上时常登着各地局势紧张的消息,茶楼里谈论时政的人也越来越多。
谁都看得出来,海城的光景已经不同往日。
黎家的商行同样受了影响。
黎苒近来忙得厉害,常与林曼青一道核对账目,调整进货和出货的安排。
黎静仪经营生意多年,对眼下的局面颇为谨慎,几次叮嘱女儿留足周转的现款,不要轻易扩大买卖。
“生意好时,什么都容易做。到了这种时候,手里有钱,才不至于受制于人。”
黎苒听进了母亲的话。
商行的几笔大生意,她宁愿少赚一些,也不肯轻易冒险。
至于海城的其他商家,日子便未必有这样好过。
荣华戏院的生意越发清淡。
寻常人家要顾着柴米油盐,进戏院听戏的次数自然少了。那些富家子弟虽仍有闲钱消遣,却更愿意往新式剧院、电影院和舞厅去。
吴桂芳几番改戏不成,只得重新缩减开销。
从前热闹的荣华,渐渐显出了颓势。
哈里森的新剧院也并非全无影响。
他与亨利商量后,减少了一些花费昂贵的歌舞演出,改排规模较小的话剧,又开始聘用更多本地演员。
谢云舒熟悉中国戏曲,也懂得西式舞台的安排,恰好派上了用场。
他参与设计的新节目,将传统戏曲的服饰与西洋布景结合,既保留了中国戏曲的韵味,又让年轻观众觉得新鲜。
几场演出过后,剧院开始在戏单上正式印出他的名字。
谢云舒在这里做得越发顺手。
他日日去剧院排练,黎静仪起初并不十分赞成。
她虽已不再反对女儿娶他,心里却仍有些顾虑。
在她看来,戏院终究是个复杂的地方。谢云舒将来要做黎家的正夫,整日跟着演员在外奔忙,恐怕难免惹来闲话。
黎父倒不这样想。
“孩子既有本事,又喜欢这行,何必非叫他放下?”
黎静仪端着茶杯,淡淡说道:
“我又没拦着他。”
“那你还总念叨?”
“我不过是怕他把心思都放在戏院里。”
黎父听了,摇头笑笑,也不再争。
谢云舒并不知道两位长辈私下的顾虑。
他照常去剧院工作,回到府里,对长辈仍旧恭敬周到。
碰上休息日,他便陪黎父喝茶说话,偶尔替他看看新买的衣料。
黎静仪问起剧院里的事,他也认真回答。日子久了,她渐渐看出,谢云舒虽喜欢唱戏,却不是一味贪图热闹的人。
他做事有耐心,也肯吃苦,跟着外国演员学了几个月,从未听他抱怨过什么。
更难得的是,黎苒愿意养着他,他却仍想着凭自己的本事做事。
这些事情,黎静仪都看在眼里。
后来新剧院排了一出新戏,谢云舒不仅参与布景和服饰的设计,还在剧中担任了一个颇为重要的角色。
演出结束后,报纸上刊出一篇评论,专门提到了他的表现。
黎父看见报道,高兴得将报纸留下,还特意带给黎静仪看。
“你瞧,云舒又上报了。”
黎静仪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倒真叫他做出些成绩来了。”
“我早说这孩子有本事。”
“是,你眼光最好。”黎父听出她话里的调侃,笑着合上了书。
过了几日,两位长辈一道去新剧院看戏。
谢云舒事先并不知道。
那晚的演出十分热闹。
他穿着剧中的服装登台,与其他演员配合得流畅自然。几段唱词尤其出色,台下掌声不断。
黎静仪坐在包厢里,认真看完了整场演出。
谢云舒在荣华唱戏的模样,她从前并未亲眼见过。
今日见他站在台上,才知道这孩子确实有一身好功夫。
散场以后,谢云舒听说他们来了,赶紧到前厅迎接。
“夫人,老爷。”
黎父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可是专程来看你的。”
谢云舒听得高兴,忙请他们到休息室坐下,又让职员送茶。
黎静仪见他额角还带着薄汗,便让他先坐着歇一歇。
“今日演得不错。”
谢云舒怔了怔,随后笑着道谢。
黎静仪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往后也别太累。你既喜欢这行,便好好做,只是得顾着身子。”
“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晚回府的路上,黎父一直笑着。
黎静仪被他笑得没了脾气。
“你倒是高兴。”
“云舒争气,我当然高兴。”
黎静仪望着窗外,许久才说道:
“这孩子确实不容易。”
黎父听了,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而这边陆景明近来却过得不大舒心。
谢云舒在新剧院渐渐有了名气,府里上下都替他高兴。黎父留意着报上的消息,黎苒更是常常亲自去接他下班。
陆景明看在眼里,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他嫁进黎家多年,虽说衣食无忧,与黎苒的感情却谈不上十分亲密。
谢云舒来了以后,黎苒待他的那份用心,更叫陆景明觉得难受。
这日黎父托人送来两张新剧院的戏票,打算让谢云舒留着,往后好请朋友去看戏。
佣人经过花厅时,恰好遇见陆景明。
他听说是给谢云舒的东西,便接了过去,说自己稍后会送。
谁知戏票拿到手,他又改了主意。
左右不过两张票,迟些送去又能怎样。
陆景明将票压在书案上,直到次日也没有交出去。
黎父问起这件事,才知道戏票还在他那里。
消息传到黎苒耳中,她便将陆景明叫了过来。
陆景明原还想说自己忘了,可见黎苒脸色不大好,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妻主,是我做得不妥。”
黎苒坐在桌旁,看着他。
“父亲交代的东西,你既然接了,就该送到。心里不高兴,也不该拿这种事情出气。”
陆景明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我知道错了。”
黎苒语气缓和了些。
“景明,我知道你不喜欢云舒。可他进府以来,并没有故意为难过你。往后大家还要一起过日子,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安生。”
陆景明听了,心里愈发难受。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
可看着黎苒对谢云舒好,便总忍不住计较。
“妻主,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黎苒轻轻叹了口气。
“你若有什么委屈,可以来告诉我。别拿旁人撒气。”
陆景明低声应下。
回房以后,他坐在窗前,望着桌上的两张戏票,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原本不过想安安稳稳地在黎府过日子。
沈怀瑾稳重,顾清和温和,三人虽然各有心思,平日也还算和睦。
黎家待他们不薄,黎苒虽忙,却也从未刻薄过谁。
这样的日子,原是他嫁人时盼望的。
可谢云舒进府以后,他偏偏生出许多不甘心来。
仔细想想,谢云舒得了黎苒的宠爱,并没有因此来欺负他们。他倒为了两张戏票,做出这样不体面的事。
陆景明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他拿起戏票,亲自送去了谢云舒的院子。
谢云舒正在整理剧院带回来的图纸,见他来了,便请他坐下。
陆景明将戏票放在桌上。
“老爷托人送来的,前两日放在我那里,耽搁了。”
谢云舒接过来看了看,笑着道了谢。
陆景明站了一阵,临走时才低声说:
“这事是我不好。”
谢云舒抬头看他。
陆景明说完便告辞了。
谢云舒没有追问,只让佣人送他出去。
此后两人虽谈不上亲近,相处时倒比从前客气了许多。
转眼到了开春。海城的天气渐暖,商界却仍旧没有起色。
外头时局动荡,银钱越来越难周转,连许多经营多年的老字号,都开始盘算着改换门庭。
黎苒日日忙着商行,谢云舒也在剧院里排新戏。
两人各有自己的事情,闲下来便一道吃饭,偶尔出门看电影、喝咖啡。
黎静仪起初还担心谢云舒忙着演出,顾不上家里的事。相处下来,见他待黎苒体贴,对长辈也恭敬,渐渐便放了心。
这日午后,黎父拿着几份喜宴的菜单来到正厅。
黎静仪瞧见,便让他先放在桌上。
“你倒准备得早。”
“早什么?他们定亲也有些日子了,总该商量婚事了。”
黎静仪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晚饭过后,她便叫黎苒留下。
黎苒原以为母亲要谈商行的事,谁知刚坐下,便听她问起了婚期。
“苒苒,你与云舒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黎苒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母亲怎么比我还着急?”
“我不着急,难不成还等云舒自己开口?”
黎静仪放下茶杯。
“人家已经答应嫁给你,府里府外也都知道这门婚事。你成日忙着商行,总不能一直拖着,叫人家没个准信。”
黎父在旁边点头。
“我与你母亲商量过了。婚事还是早些定下为好,喜宴、聘礼都需要提前准备。”
黎苒看着父母,心里高兴。
她知道母亲从前对谢云舒的出身颇有成见,今日主动提起婚事,便是已经把他当作自家人了。
“母亲肯认下云舒,我自然高兴。”
黎静仪瞥了她一眼。
“他是个好孩子,我有什么不肯认的?”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我以前担心他在戏班里待久了,心性不定。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他做事踏实,待人也有分寸。去新剧院学戏,更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你既然喜欢他,就该好好待他,别因为成了婚,反倒怠慢人家。”
黎苒笑着应下。
黎父已经开始盘算喜宴的事情。
“等云舒回来,你们两个商量个日子。府里的布置有我操持,用不着你们事事费心。”
黎静仪也道:
“聘礼不能马虎。云舒虽与娘家断了往来,也不能因此委屈了他。该有的礼数,黎家一样都不能少。”
黎苒听着,心里暖和。
母亲素来讲究规矩,她既说了这番话,便是真正将谢云舒当成自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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