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复问扰动
复问可能改变调和结论。
百丹阁称,这是样本一致性要求。
“反复问。”
“会让低阶病患受外部暗示。”
“影响真实感受。”
这一条听着也有理。
郑直没有驳它。
反复问确实会暗示。问五回苦不苦,问到第五回,多半的人就真觉得苦了。这一层他午前刚说过,说的是同一件事。
“可这一条防的是怎么问。”他写。
“它防不着问不问。”
笔尖往下压。
“复问分三类。”
陈槐列栏。
救治问诊。
案情问询。
样本反馈。
三栏一列开,堂上有人跟着往下想。
郑直在每一栏后头各注了一行。
救治问诊——医修问身子。问的是喉咙、热、能不能吃药。这一类不须谁授权,因为不问就可能出人命。
案情问询——问的是案子。这一类须本人点头,问一句要写一句,写完念给他听。
样本反馈——问的是这一炉丹好不好,卖得动卖不动。这一类是商号自家的事。
写完他把笔停在第三栏上。
“真要防暗示。”
“最该防的是这一类。”
铜楼里静了一息。
有人反应过来了,低低出了一声。
这一整日,百丹阁拿“防扰动”挡回去的,全是头一类。
而它自己那一类,从来没有停过——安抚的人一趟一趟去,话术一版一版改,问的都是“这丹还行吧”。
那一类问了多少回,谁也没说是扰动。
柳青禾把副账翻开一页。
“这一条我替他们算过。”
“外务上门问‘丹还合口么’,一年里最密的那几个月,一处能去七八回。”
“七八回,从没有一张单子写着扰动。”
“同一个人,同一间屋子。”
“换成医修去问三句喉咙,就成了扰动。”
“差的不是问几回。”
“差的是问的那句话,答出来对谁有用。”
郑直继续写:
“不可混。”
“混在一处,就成了:怕自己那一类被人说,索性把别人那一类一并封了。”
罗清叶道:
“救治问诊优先。”
“不问谁害你。”
“只问喉咙还痛不痛,热退没退,还能不能吃药。”
“这不是扰动。”
她把手按在医册上。
“这三句,我一日要问几十遍。”
“问的时候不必他想,不必他记,不必他说得清哪一批哪一炉。”
“他只要答一个还痛、退了、吃不下。”
“三个字,我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还痛,就是没退干净,药得再走一程。”
“退了,就减量,别把人烧空了。”
“吃不下——”
她的声音低了半分。
“吃不下就是最要紧的那一样。”
“一个人吃不下药,往后所有的方子都成了废纸。”
“这一句要是没人问,那就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早就吃不下了。”
陈槐调出田小满远诊记录。
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那一夜。
罗清叶那次,也没有问案情。
只问身体。
铜墙上照出当日的三句。
第一句:喉咙里那股热,退了没有。
第二句:夜里能不能睡。
第三句还没有问完。
灯就灭了。
可远诊灯仍被切断。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罗清叶盯着那三行照影,手指在医册边缘按得发白。
“那一夜我记得。”
“灯灭之前,她已经开口了。”
“我只听见头一个音。”
“听不出是一个字,还是一声咳。”
“后来我在心里翻过许多回,想拼出那是什么。”
“拼不出来。”
她抬起眼。
“这些日子我们查了这么多页纸。”
“可我最想知道的,还是那一夜她要说的那一句。”
铜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那一句已经找不回来了。
它不在任何一页卷宗上。它当时就散在空气里,随着那一盏灯一起灭了。
护七当时说,是保护。
值一当时说,是防诱导。
如今旁规又说,是防扰动。
三个词,像三层布。
盖的是同一张嘴。
郑直看着那三个词,很久。
然后他落下一条新的。
“凡同一处反复更换理由者。”
“须并列旧理由与新理由。”
“并列照验。”
写完他补了一句。
“一个理由被驳倒,就换下一个。”
“换到最后,人人都在跟那个新理由较劲,谁也不记得头一个是什么了。”
“并排挂着,它就换不动了。”
他停了停,又添一句。
“一件事若是真的,理由不必换。”
“三年前是这个理由,今日还是这个理由。”
“换得越勤,越说明那些理由都是后找的。”
“先有了要办的事,再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说法用旧了,换一个。”
“那件事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陈槐把那三个词照到一处。
保护。
防诱导。
防扰动。
三个词并排挂在铜墙上,像三块钉在一处的木板。
底下遮着的那张嘴,露了出来。
评议使敲案。
“复问不得一概视为扰动。”
“救治问诊优先于样本稳定。”
“案情问询另行授权。”
三条落下,罗清叶低低吐了一口气。
这三条若早两年有,那一夜的灯就不必灭。
灯不灭,第三句就问得完。
她把这三条抄进医册,抄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那一行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写的是那一夜的日子。
铜楼里,有几个人看见她低着头写,没有问她写的是什么。
低阶席上有人小声道:这三条要是早有就好了。
旁边的人答了一句:早有的东西也得有人去用。
这话说得糙,可堂上懂的人都点了头。
今日这一整套规矩,从头到尾没有一条是新道理。
暂托三签是旧规。
问诊三句是医家的常识。
回访要留处,做买卖的都懂。
样样都是早就有的。
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它们摆到同一张桌上,一条一条对着一份卷宗读下去。
道理不缺。
缺的是肯从头读一遍的那个人。
车簿中一条旧申请亮起。
那一条压在车簿背面,一直没有人翻到过。
状态:
扰动风险高,退回。
八个字。
铜楼里的空气忽然沉了。
有人递过申请。
有人退了回来。
这两件事今日之前,谁也不知道。
这一整日,翻出来的多半是没做的事:没记的栏、没去的访、没问的话。
这一条不一样。
这一条是有人做了。
有人在某一日,坐下来写了一份申请,写完递了上去。
递上去之后,被退了回来。
铜楼里静得厉害。
一件没人做的事,还能说是大家都疏忽了。
一件有人做了、被人拦下来的事,就再也推不到疏忽头上。
齐墨把光压低,没让照影越过该停的线。光一窄,反而照得更清楚。
郑直看着那八个字。
“读申请内容。”
“逐字读。”
“谁递的。”
“哪一日递的。”
“谁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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