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退回复问
退回复问申请被调出。
申请方:
北棚医馆临时医修。
七个字。
铜楼里有人低声念了一遍。
北棚在城外,是坊市尽头那一片棚户。那处的医馆连块正经匾都没有,一间土屋,两口药罐。
临时医修——连正经编制都算不上,是坊里出了事临时叫来搭把手的那一种。
就是这样一个人,写了一张申请,递了上来。
马长根在最末一排,忽然坐直了。
北棚他熟。
那几年他跑腿,常从北棚过。棚户区尽头那间土屋,门口挂一块布幌子,风一吹就卷起来。里头那位先生年岁不小了,谁半夜发热去敲门,他都开。
诊金收得极低,收不上来的就记在墙上。
墙上那些名字,有的记了好几年也没销。
马长根记得那面墙。
他从没想过,那间屋里的人,会往天机城这样的地方递东西。
递上来的东西,会被摆在这样一面铜墙上。
申请内容只有三问。
喉息是否仍断续。
复热是否反复。
是否愿意继续服药。
楼中安静下来。
这三问,实在不像案情诱导。
三问里没有一个“谁”字。
没有问哪一批丹,没有问谁开的方,没有问那一日谁在场,没有问护七,没有问外务,没有问总号。
三问问的,全是这个人身上的事。
罗清叶道:
“基础救治问诊。”
“每一个医修都会问。”
“换了我,我也是这三句。”
“不问这三句,我不知道下一副药该加什么、该减什么。”
杜契使沉声道:
“愿意继续服药,可能影响样本接受度。”
这一句一出口,堂上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方才那两问他没有驳,偏偏驳这一问。
前两问问的是身子,答什么都不动那个数目。
第三问不一样。
一个人若说不愿意,接受度那一栏就得往下掉。
郑直写:
“所以更要问。”
三个字。
“你说得对。他若说不愿意,那个数就掉了。”
“可他愿不愿意,本来就是要问出来的。”
“问出来的数才是数。”
“怕它掉,就不问——那这一栏挂着的,就是一个从来没人去问过的数。”
“救治问诊。”
“不是证据污染。”
陈槐把退回理由读出。
“复问将影响调和结论稳定。”
“建议待外务统一回访。”
十九个字。
写得客气,还给了个去处:不是不问,是等外务一起来问。
外务统一回访。
陈槐把这句话往下追。
追到车簿那一页。
铜楼里忽然静了。
那一页正是方才看过的:清三-访九,未结回访。
“他们让他等的那一趟。”陈槐低声道。
“就是我们方才看的那一辆车。”
“它到现在还没回来。”
一句话落地,堂上很久没有人说话。
一个临时医修递上三问,被退了回来,理由是等外务一起来。
而外务那一趟,从那时到今日,一直写着未结。
齐墨忽然把光引到申请页边上的日期上。
“这一张递上来的日子。”
他把光收细。
“比车簿末站,晚十一日。”
十一日。
三个人在北侧二门下了车,交给护七临照。
十一日之后,城外棚户区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医修,坐在土屋里写了三句话,递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一整套摘要、加权、有效率是怎么算的。
他大概只是看见了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问了三句。
那三句被退了回来。
铜楼里没有人出声。
低阶席上有人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医修,隔着一整座城,往这样一个地方递了一张纸。
他大概知道多半是递不上去的。
可他还是写了,还是递了。
而这一头,退回它只花了一句话的工夫。
十九个字。
写这十九个字的人,多半也没多想。他一日要退多少份东西,这不过是其中一份。
写完,笔一搁。
那三句就再没有人问过。
何巡使忽然抬起头。
“北棚在城外。”
“归巡市司北路管。”
“今夜我就发一道巡令过去。”
“先叫人去问一句那位先生还在不在。”
罗清叶转过头看他。
何巡使的脸色一如既往地板着。
“他递过东西。”他说,“那就该有人回他一句。”
评议使道:
“恢复该复问申请。”
“纳入救治寻访第一批。”
“由第三方医修旁证。”
“不得再以调和结论稳定为由退回基础救治问诊。”
四条落下。
百丹阁席位无话可说。
到这一步,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张只问喉咙和热的申请,被一句“影响结论稳定”退了回去——这件事摆在明处,怎么绕都不好看。
罗清叶把那三问抄进了自己的医册。
抄得很慢,一字一字。
“这三问,我带走。”
“九日之后,我照着这三句问。”
“他若还答得出,我就把答案带回来。”
她顿了顿。
“他若答不出——”
后半句她没有说。
堂上也没有人替她接。
有些话,说出来就等于先认了那一头。
她合上医册,把它按在胸前。
“九日。”
“路上我走快些。”
申请页底部,医修署名慢慢浮出。
小小一枚印,边缘磨得发圆。
北棚医馆。
与青灰七号药票同馆。
铜楼里的空气又变了一层。
那张药票今日之前就在案上,查过一回,也停在那里了。
那时候只当它是一张寻常的药票——城外小馆开的,字迹潦草,谁也没多看一眼。
如今这枚小印又从另一头浮上来,落在同一处。
一张药票,一份申请。
一个开的,一个递的。
出自同一间土屋,同一双手。
郑直看着那枚医馆小印。
这不是新线。
这是旧线一直在敲门。
一间土屋,两口药罐,一个临时医修。
他开过一张药票,递过一份申请。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这座楼外头敲。
从来没有人给他开过门。
“调这一馆全部往来。”郑直落笔。
“不论准的、退的,一并调。”
“退的那些,单独立一栏。”
“我要看——他递过多少回。”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搁在木板边上。
这一日他问过很多“谁”和“何时”。
问的都是同一头的人:谁定的规矩,谁关的告警,谁添的那九个字。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他要数的是另一头——有一个人,往这堵墙上敲过多少下。
敲一下,退一次。
再敲一下,再退一次。
数出来的那个数,会比今日任何一个数目都难看。
也会比它们都实在。
齐墨把光引向那一栏。
调阅开始了。
一行一行往下走。
第一条亮起来的时候,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条亮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
第三条亮起来,罗清叶忽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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