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晚发现茶壶偏了三厘米
“加倍小心。”
处方笺背面就这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特高课在重新布网,佐藤本人就快到上海了。
林晚盯着字看了几秒,把纸凑到油灯上。火苗子一上来,纸角就黑了,开始打卷。很快,那行字烧成了灰,掉进搪瓷盆。
阿翠站在门口,手不停的绞着自己的辫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昨晚百乐门包间,角落里坐了一个穿深色和服的日本人。”林晚压低声音,说的很慢,“三十多岁,瘦脸,戴金丝眼镜。坐的笔直,不喝酒也不说话。”
“他散场后在后巷打了电话,说的是日语。我只听清最后一句——把那份名单,明天送到佐藤课长桌上。”
阿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告诉沈先生,那个人长什么样也得说清楚。”
“我记住了。”阿翠用力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瘦脸,金丝眼镜,和服,坐的直……”
“走东边的弄堂。”林晚提醒她。
阿翠没再耽搁,抱起空包袱皮就出了门。木楼梯被她踩的嘎吱响,没几声就听不见了。
阁楼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把搪瓷盆里的灰搅了搅,倒进窗台的花盆。那盆吊兰是王阿婆硬塞给她的,土都干裂了,一副快死的样。
灰烬混进干土里,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她站到窗边,用指甲小心挑开糊窗的旧报纸一角。
天刚亮。弄堂里有老太太在生煤球炉,烟直往上冒,呛的对面二楼有人开口骂。
佐藤要来了。
这个名字让林晚胸口发闷。
佐藤正宏,特高课的课长。林晚知道他,不是从76号的档案上,而是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
这个人精通心理学,反间谍的本事很大,手段又狠。
比周炳坤难对付多了。
林晚把报纸按回去,转身换衣服,准备去上班。
上午九点四十。
总务科办公室里就林晚一个人。
张诚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财务处对账。老油条科员跑去了茶馆。姓刘的请了病假,桌上还扔着半包花生。
安静的有点不对劲。
林晚低头抄文件,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本来想趁办公室没人,翻翻张诚锁在抽屉里的接待名录。沈敬之说特高课重新布网,如果佐藤要来76号,那本名录上肯定会有记录。
她停下笔,竖起耳朵听。
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行动处那帮人的,他们走路像打仗,咚咚的,恨不得全楼都听见。
这脚步声很轻。一下,两下。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
不止一个人。
林晚听出来了,是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十几步。
脚步走过总务科门口时,慢了一拍。
就那一拍。
应该是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脚步声又恢复了原样,朝走廊那头去了。
林晚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指尖离张诚的抽屉把手只差一点。
她把手放回桌上,继续抄写。
笔尖在纸上走着,字迹还是一样慢吞吞的。但她的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两组脚步又走了一遍。
这次没在总务科门口停,但在行动处门口停了几秒。
是新来的人。
不是76号自己人,是外面调来的。
是特高课的先头部队,还是宪兵队的人?
林晚不确定。但她知道,这栋楼里,有人在监视。监视这里的所有人。
张诚的抽屉,今天不能动了。
中午,林晚去食堂打饭。
搪瓷碗里是半碗白粥,两块酱萝卜。食堂师傅看见是她,给的份量总是比别人少,她也从来不吭声。
她端着碗往回走,路过二楼走廊拐角。
走廊很窄,两个人迎面走都得侧身。
陆峥从对面过来了。
他手里也端着碗,是白瓷碗,里面是面,还卧着个荷包蛋。不是食堂的,是外面小摊买的,碗底的红纸价签还没撕。
两人在拐角撞了个正着。
林晚往右让了一步。
陆峥也往右让了一步。
两人正好脸对脸。
林晚又赶紧往左。
陆峥也跟着往左。
林晚的搪瓷碗磕到了陆峥的手臂。粥晃了出来,几滴溅在他深灰色西装袖子上,留下几个白点。
“啊——”
林晚脸都吓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陆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想用自己的袖子去帮他擦,手忙脚乱的,差点又把碗给弄翻。
陆峥低头看着她。
他没动,也没让。就这么站着,手里的面碗端得稳稳的,连那个荷包蛋都没晃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神,没什么情绪,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不在乎。
“没事。”
他声音很平淡。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块白手帕,自己擦了擦袖子上的粥点。手帕叠的很方正,角上好像绣了什么字母。
擦完,他把手帕塞回兜里,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时,手臂擦过了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像是无意的。
但肩膀被他擦过那一下,林晚后背的肌肉下意识就绷紧了。身体比脑子快,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她死死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就那么一瞬,不到一秒。
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脚步声走远了。
林晚端着碗站在走廊上,手指攥着碗边,关节都白了。
她低头看了看碗,粥洒了快一半。
剩下的她也不想喝了。
下午两点。
周炳坤的电话打到了总务科。
张诚不在,是林晚接的。
“你过来一趟,把我办公室收拾一下。桌子乱七八糟的。”
“是,周处长。”
林晚放下电话,拿上抹布和搪瓷盆,打了水上楼。
行动处长办公室在三楼东边,门口没人守着。
她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
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人,周炳坤不在。
桌子确实很乱。文件到处都是。烟灰缸满了。雪茄灰撒在白桌布上。桌角还滚着几个空药瓶。
林晚放下盆,开始擦桌子。
她的动作看着慢吞吞的,有些笨拙,抹布在桌上一圈一圈的擦。
但她的眼睛在飞快扫视。
烟灰缸里有四根雪茄头,咬痕都很深。
桌上的文件被翻过,好几张纸的角都折了。周炳坤看文件从不折角,他用雪茄当书签。
是别人翻的。
林晚的抹布擦到了茶杯旁边。
她的手停住了。
周炳坤的茶杯是紫砂的,上面刻着竹叶。这把壶他用了三年,一直放在桌子右手边,离文件夹一拃远,壶嘴对着门口。这是他的习惯。
今天,茶壶的位置不对。
往左偏了,大概三厘米。
壶嘴的方向也变了,不朝门口,对着桌子中间。
有人动过这把壶。
动完又放了回去,但是没放准。
林晚的视线顺着茶壶往下。
她看到壶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的一个角上,有打字机打的小字。
她没动。
她蹲下身,假装去拧抹布里的水,用这个姿势,侧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标题是红色的:绝密抓捕计划。
底下是六个名字,竖着排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住址和“备注”两个字,备注里是数字,1、2、3。
六个名字。
林晚只看清了前三个。
第一个不认识。
第二个也不认识。
第三个——
她的手指在水盆里停住了。
那是个化名,但那个地址,她认识。
那是地下党一条备用联络线上的人。
一个外围人员,负责一个很小的中转点。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只有沈敬之知道。
76号要是拿到了这个地址,就说明……有人叛变了。
林晚把抹布拧干,站起来。
她继续擦桌子,动作比刚才更慢了。抹布在桌上来回蹭,水没拧干滴在文件上,她还慌张的用袖子去擦。
但她脑子没停。
这张名单在壶底下,壶的位置又不对。
周炳坤自己的东西,他不可能放错位置。那是他的规矩。
有人把名单压在壶底,是想让她看见?
不对。
三厘米。这个距离,是有人拿起茶壶,看了底下的东西,再放回去的时候手抖了。想放回原位,但没放准。
不是周炳坤故意让她看。
是在她来之前,已经有人进过这个办公室,偷看了这份名单。
会是谁?
林晚擦完桌子,倒掉烟灰缸,把药瓶在桌角排成一排。她全程没碰那只茶壶,也没碰底下的纸。
她端着搪瓷盆退到门口。
走廊空荡荡的。灯泡黄着光,照着墙上掉漆的地方。
她刚要关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稳,也很熟悉。
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打扫完了?”
周炳坤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叼着雪茄,敞着大衣,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是,周处长。”林晚赶紧弯腰,碎步退到一边。
周炳坤从她身边走过,推门进了办公室。
门没关严。
林晚听见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一段很长的沉默。
不对。
周炳坤坐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点雪茄。划火柴的声音,嘶的一声,应该在三秒内响起。
今天,他坐下后,安静了足足八秒。
八秒后,才传来火柴声。
这八秒,他在看什么?
是看那份名单,还是在看那只茶壶的位置?
林晚端着搪瓷盆,低着头走下楼梯。她的背还跟平时一样,微微弓着。
但她攥着盆边沿的手,指节一节节的发白。
那份名单上第三个人的名字,必须在今晚之前传出去。
要是来不及——
窗外天色又暗了点。
远处虹口方向,探照灯的光柱已经在云里扫来扫去。
林晚低着头,走回总务科。
她坐下,拿起钢笔。
笔尖碰到纸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走廊里巡视的脚步声。
下午周炳坤办公室里被偷看的名单。
还有,茶壶底下那张纸露出的边角,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是明朝体,不是76号公文常用的宋体。
明朝体,是日本人的打字机才用的字体。
那份名单,不是周炳坤写的。
是日本人给他的。
特高课。
佐藤的人。
他们已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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