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挡了一杯酒,她记下了一条命
“林晚,你跟我走。”
张诚把茶杯在桌上磕了一下,从衣架上扯下大衣就往外走。
林晚正整理旧档案,手里还捏着一份不知多少年前的调拨单。她愣了愣,放下东西站了起来。
“张科长,去哪儿……”
“百乐门。”张诚扣好大衣扣子,头也没回,“周处长今晚在那请客,缺个倒水的,你去。”
“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张诚走到门口,回头瞪了她一眼,“废话少说,换件干净衣服,手脚快点。”
林晚低下头,“哦”了一声,把那份单子塞回档案袋,跟着他出了门。
百乐门就在静安寺路。那些霓虹灯管弯成奇怪的字母,红的蓝的,在夜里闪的人眼晕。门口停了好几辆黑色的汽车,还有一辆军绿色的,挂着日本宪兵队的牌子。
林晚跟在张诚后面,从侧门进去。
这门是给下人和舞女走的,走廊很窄,墙皮都往下掉。头顶就一盏昏黄的灯泡。大厅那边的音乐声传过来,闷闷的。
三楼,梅花厅。
门一推开,一股烟酒味就扑了林晚一脸。
包间不小,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蹄髈,松鼠桂鱼,还有清蒸鲥鱼。黄酒坛子放在桌角,旁边是一排倒好了威士忌的杯子。
周炳坤坐在主位,手指夹着雪茄,正跟旁边一个穿军装的碰杯。行动处的王小五跟两个特务在另一边划拳。马福根坐在门口,面前堆了四五个空杯子,脸红的跟猪肝一样。
陆峥坐在周炳坤对面。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头发梳的很整齐。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搭在椅背上,人微微后靠,姿态很松散。
但他坐的位置很讲究。背后是墙,正对着门,左手边就是窗户。
这是一个能看清全场,随时都能走人的位置。
林晚低着头,走到角落的茶几旁边站好。张诚跟周炳坤打了声招呼,就一屁股坐下喝酒去了。
没人理她。
她就像个影子。
“来来来,周处长,我敬你!”马福根晃着酒杯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坐下喝。”周炳坤摆了摆手,抽了口雪茄。
林晚在角落里站的笔直,不,是缩着。肩膀有点弓,手在身前交叠,头压的很低,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但她的耳朵在听。
周炳吞了三杯酒,嗓门大了起来。
“冈村那条疯狗,查了一个礼拜,说什么是帮派内斗,结果屁都没查到。”他用雪茄在空中点了点,“昨天他的人又来了一趟,你猜怎么着?改口了。说马公馆那案子,手法太专业,不像帮派请的打手,倒像是受过训练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但屋里忽然很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像是军统干的。”
酒杯碰桌面的声音。
是陆峥。他把杯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嘴角还是那副生意人的笑。
“周处长说笑了,军统要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被你们撵的到处跑。”
周炳坤哈哈大笑,用手指点了点陆峥:“还是陆先生会说话。”
笑声在包间里很快就散了。
林晚没有抬头。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但眼角余光把整张桌子都扫了一遍。
周炳坤说那句话的时候,陆峥拿杯子的手一点没动。手腕的角度,手指的力道,都没变。
但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没人会注意。但林晚注意到了。
陆峥在判断。判断周炳坤是瞎说,还是真拿到了什么线索。
林晚的视线又往右偏了点。
包间的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这人她一进来就看见了。三十多岁,瘦脸,戴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色的和服,领口扣的死死的。面前放了杯茶,桌上的酒菜一口没动。
他不说话,不笑,也不跟人搭话。就那么安静的坐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他的坐姿太直了。
那背挺的笔直,从脖子到腰就是一条线。
普通人坐不了这么直。只有一种人,从小被军事化训练过的人,才能保持这个姿势几个钟头。
日本人。
而且不是普通宪兵。宪兵坐着会叉开腿,手会习惯性的摸腰。这人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
这是日本陆军情报部门的坐姿。特高课的人。
佐藤的眼线。
林晚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她把这个人的脸,身形,坐姿,衣服,全记在了脑子里。
酒喝的差不多了,包间里的气氛也越来越乱。
王小五喝多了,搂着旁边的人唱戏。张诚也满脸通红,端着杯子跟周炳坤碰了好几回。陆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喝着,偶尔说句话,把场面应付的滴水不漏。
“添酒。”周炳坤朝角落扬了扬下巴。
林晚赶紧端着酒壶过去,弯腰给他倒酒。她的手有点抖,酒差点洒出来。
周炳坤瞥了她一眼,没吭声,转头又跟陆峥说话。
林晚刚退回角落,马福根那边的椅子就响了。
他站起来了。
“嗝——”
一个酒嗝。马福根摇摇晃晃的站着,手里攥着一个满杯的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子。
他冲着林晚走了过来。
“林……林文书。”马福根的舌头已经大了,“来,敬你一杯。”
林晚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茶几。
“马科长,我、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马福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在76号吃饭,能不会喝酒?来——”
他一把捏住了林晚的手腕。
那只手又粗又热,还粘着油。五根手指死死扣着她的骨头,把酒杯往她嘴边送。
“马科长!我真的不会——”
“喝!”
杯沿撞上了她的嘴唇。
黄酒灌进嘴里,又辣又涩,顺着下巴往下流。大半杯都洒了,浇在她领口上。棉袄湿了一大片,酒味刺鼻。
林晚被呛的直咳嗽,弓着腰,脸涨的通红。
“哈哈哈哈!”
王小五那边爆出一阵笑。连张诚都笑了,端着杯子直摇头。
“马科长厉害!小文书都不放过!”
马福根看她那狼狈的样子,还想再来一杯。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虎口有层薄茧。那只手不紧不慢的,捏住了马福根手里的酒杯。
“马科长。”
陆峥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这酒不该敬小姑娘。来,跟我喝。”
他从马福根手里拿走了杯子。
动作很轻,顺着劲儿一抽,杯子就到他手里了,没有硬抢。
然后他仰头,一口干了那杯黄酒。
杯子倒扣在桌上,“啪”的一声。
他拍了拍马福根的肩膀,把人推回了座位。
“来,马科长,这坛女儿红不错,咱们哥俩喝。”
从头到尾,他一眼都没看林晚。
林晚站在角落,用手帕捂着嘴,咳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另一只手在擦下巴上的酒。她的指尖还在抖,眼眶红红的,像是被呛哭了。
但在陆峥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往下扫了一下。
就一下。
他西装下摆翘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他腰带右侧别着的东西。
一把枪。
枪套是牛皮的,颜色很深。但枪套上的扣子没扣,皮带松松的搭在一边。
扣子不扣,只有一个原因。
方便随时拔枪。
他今晚来百乐门,不只是为了喝酒。
林晚低下头,继续擦领口的酒。手帕上全是黄酒的味道。她擦了半天,衣服上的湿印子还在。
角落里,那个穿和服的日本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陆峥身上扫过,在林晚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周炳坤被人架着上了车。马福根在路边吐了一地。张诚跟林晚说了句“收拾完自己走”,就钻进黄包车走了。
陆峥走的很早。
他喝了半瓶威士忌,脸上一点事都没有。跟周炳坤握了手,朝桌上的人点了点头,就自己出了门。
那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比陆峥晚走了三分钟。
他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茶杯倒扣在碟子上,放的很正。
出门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扫了整个包间一圈。
那眼神很平静。
然后他走了。
包间里就剩林晚一个人。
她开始收拾桌子。碗,碟子,酒杯,一个一个往托盘上放。动作很慢,有点笨手笨脚的。一个杯子差点滑下去,她慌忙接住,自己拍了拍胸口。
收拾完屋里,她端着垃圾桶去后巷倒。
百乐门的后巷很窄,堆着酒箱和碎玻璃瓶。一盏路灯在巷口歪着,光线昏黄,照着地上的脏水。
林晚把垃圾倒进大铁桶里,弯腰去捡旁边掉出来的几个烟头。
就在这时——
隔壁巷子传来了声音。
很低,是日语。
林晚捏着一个烟头,手停在半空。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打电话。隔壁巷子应该有个公用电话。
她听不全,风一吹,好多字都听不清了。
但最后一句,风正好停了。
那句日语清清楚楚的,钻进了她的耳朵。
“把那份名单,明天送到佐藤课长桌上。”
电话挂了。皮鞋踩在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往巷子深处去了。
林晚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烟头。
她没动。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废纸。
名单。
什么名单?
送到佐藤桌上。
佐藤正宏,特高课的课长。今晚包间角落里那个不吭声的日本人,就是他的眼线。
林晚把烟头扔进桶里,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后巷很安静。音乐停了,百乐门的霓虹灯还亮着,红光在湿地上淌着。
林晚裹紧棉袄,低着头,顺着后巷往街上走。
她的步子很小,很碎。
但她脑子里,那句日语还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响。
名单。佐藤。明天。
她必须在明天之前,弄清楚那份名单上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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