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晚借刀杀人,马福根大衣藏祸根
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晚没看表,这个时间是她心里数出来的。
从关灯到现在,她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一共是八千六百二十下。按她平时一分钟六十八次的心跳算,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阁楼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又冷又湿。风里混着弄堂口的煤渣味,还有远处苏州河的水腥气。
她就这么在床边坐着,后背挺的笔直。
两只手交错扣着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她在等一个声音。
弄堂外头很安静。隔壁王阿婆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远处有黄包车过去,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没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吕班路到她住的这条弄堂,走路要二十五分钟,坐车只要十分钟。
陆峥的人会怎么动手?
开枪肯定不行,一响能惊动半条街的人。
用刀?有可能,干净利落,没声音。
也学她杀钱四海那样,一刀割喉?
林晚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是她的手法,军统的人不一定用刀。行动组那些人,最喜欢从背后用钢丝或者皮带勒脖子。东西一套上去,人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林晚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她脑子里闪过赵永年的脸。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人很瘦,个子也不高,就在法租界的弄堂里跑腿混口饭吃。他给阿翠的弟弟找过在码头扛包的活,一天能挣两毛钱。
两毛钱,能买半斤米。
阿翠的弟弟就是靠那两毛钱,才熬过了去年最难的时候。
可现在,她就坐在这里,等着这个人死的消息。
凌晨两点四十分。
声音来了。
很闷的一声“咚”。不响,倒有点像一整袋面粉从车上摔在地上的动静。但在这么安静的夜里,这声音传出去了老远。
紧接着就是脚步声。
脚步很快,但是不乱,一听就是练家子在撤离。是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然后是汽车引擎声。
不是点火,是怠速的车子猛的挂上了档。轮胎压过水洼,溅起一阵水声,引擎轰鸣着就窜了出去。
车是往西边开的。
声音很快就远了。
三秒钟后,弄堂里又只剩下王阿婆的呼噜声。
林晚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手心里全是凉汗。她翻过手,手背朝上搁在膝盖上。屋里太黑,她看不见自己的手。
但她清楚,这双手上,没沾血。
赵永年的血,沾在陆峥那些人的手上。
她只是写了张字条,塞进了一件旧大衣的破口袋里。
剩下的事,都是陆峥去做的。
她什么都没干。
林晚闭上了眼。
阿翠红着眼圈说话的样子,又出现在她脑子里:“赵永年以前帮过我弟弟。”
她猛的睁开眼。
手指在黑暗里摸索,碰到了桌上那包桂花糕。草纸包早就凉透了,捏了捏,里面的桂花糕硬邦邦的,已经干了。
她没拆开。
林晚把那包桂花糕放进抽屉,推了进去。
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她躺了下来。
枕头冰凉,正好贴着她左脸的淤青,凉意刺骨。她闭着眼,但睡不着。
窗外的天色,在一点一点的发灰。
**
早上七点十五。
七十六号一楼大厅。
林晚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周炳坤的吼声从三楼炸了下来。
“谁他妈的走漏了消息?!”
声音大的好像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摔东西的动静,稀里哗啦响成一片,像是有人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赵永年是我养了半个月的饵!半个月!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连个叛徒都看不住?昨晚被人做掉了!做掉了!”
又是一声巨响,听着像是踹翻了椅子。
“我花了他妈多少心思才把他放出去?就等着他回去联络上线,好顺藤摸瓜找到那帮地下党的老窝!结果呢?人死了!死在弄堂里!脖子上勒了道印子,舌头都吐出来了!”
走廊上站了一排人,一个个都低着头。王小五缩在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墙里。
林晚抱着帆布包,迈着碎步从人群边上绕过去。她把头埋的很低,下巴都快挨着胸口了。脚步又小又急,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的响动。
“林文书!”
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是马福根。
他站在行动处办公室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脸色很难看,没了平时那种油腻的红光,只剩下惨白。
他的右手一直在摸大衣口袋。
一遍又一遍的摸。
手指从口袋外面按进去,隔着布料揉了揉,然后拿出来,再按进去。
“马科长。”林晚的声音细的快听不见了。
马福根没看她,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口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顺着内衬往下探。
摸到了那个破口。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布料,指节都凸了出来,骨头的形状隔着大衣都看的清清楚楚。
然后他松开了手。
马福根抬起头,扫了一圈走廊上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
“这件大衣,是你送去洗的?”
“是……是我。”
“拿回来以后呢?”
“就挂在您、您门后面的钩子上了……”
“还有没有别人碰过?”
林晚的眼睛微微睁大,透出那种被突然盘问的茫然。“我……我不知道啊马科长,我挂上就走了……”
马福根死死的盯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同,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全是审视。
但这眼神只持续了两秒。
三楼的门又被一脚踹开了。
“马福根!”
周炳坤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了下来。
“上来!”
马福根的脸更白了。他收回目光,拽了拽大衣领子,一步步朝楼上走去。
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重回响。
林晚靠着墙,眼看着马福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三楼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隔着楼板,还能听见周炳坤的骂声。但声音比刚才小了,是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不清在骂什么,只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杀气。
这种压着火的骂,比大吼大叫更吓人。
林晚没敢在走廊多待,弓着身子溜回了总务科。
她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打开帆布包,拿出钢笔。
张诚不在。他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杯口有一圈茶垢。科里另一个老油条趴在桌上打盹,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林晚拧开笔帽,在纸上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她的手很稳。
可她的脑子里,全是马福根刚才那张惨白的脸。
他在摸口袋。
他应该是发现了那个破口比他记忆里要大。
这说明他开始怀疑了,怀疑有人动过他的大衣。但他又不能确定,因为那口子本来就是旧的,洗衣铺洗过之后,线头松了,口子变大一点,也完全说的过去。
他不确定。
但他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周炳坤呢?林晚的笔尖顿了一下。周炳坤会怎么想?
赵永年是他亲自放出去的诱饵,这条线他埋了半个月,就等着赵永年回去,钓出地下党的大鱼。
现在,鱼饵被人干掉了。
手法是勒颈。这不是帮派的作风,帮派没这么利索。这手法很专业,是军统行动组的路数。
周炳坤肯定会往军统那边想。军统为什么要杀赵永年?只有一个解释,赵永年知道一些军统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周炳坤迟早会查到福生路十七号,查到马福根昨晚去过那儿,查到那件大衣……
林晚的笔又动了起来。
她继续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的很慢。
上午十点。
走廊上传来皮鞋声,走得很稳。不是马福根,也不是周炳坤。
林晚没抬头。
脚步声在总务科门口停了片刻。
“林文书。”
是陆峥。
他今天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没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林晚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
陆峥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是点着的,这倒是少见。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悠悠的喷出来,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散开。
“听说出事了?”
他问的漫不经心。
“嗯……好像是……行动处那边在吵。”林晚的声音带着点抖,怯生生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啥事……”
陆峥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吸了第二口烟。
烟很快就烧到了头。他把烟蒂夹在指间,看了一眼。
是三五牌的烟。
然后他把烟蒂捏灭,随手扔在了走廊地上。
“林文书。”他又叫了一声。
“嗯?”
“昨晚睡的好吗?”
同样的问题,他上次也问过。
这次也像是随口一问。但林晚听出来了,语气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试探。
这一次……她说不上来。
“还、还行……”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峥看了她两秒。
他眼底的神色很复杂,没有怀疑,也没有审视,反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完了,他站直身子,手插回裤兜里。
“嗯。”他只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皮鞋声远去,在走廊拐角消失了。
总务科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钢笔,指节一节一节的发白。
他知道。
陆峥知道赵永年是他的人杀的。
他也知道那张纸条是谁放的。就算不确定,他心里也在朝这个方向想。
他问她“昨晚睡的好吗”,不是在关心她。
他是在告诉她:你让我办的事,我办了。
但这笔账,他记着呢。
林晚松开钢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的那行字,最后一个字写歪了,一笔拖了出去,在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
她把这页纸撕掉,换了张新的,重新写。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随时都要下雨。
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影子投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
下午三点。
走廊上忽然多了好几个人。
行动处的门大敞着,周炳坤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一张法租界的地图。马福根站在他旁边,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脸上的白色还没退。
周炳坤的一根手指,正戳在地图上吕班路的位置,声音压的很低,只有跟前的人能听到。
林晚端着茶水路过,故意放慢了脚步。
她没听清周炳坤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了马福根的手。
马福根的右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
他在翻他那件大衣的口袋。
那只手从口袋里拽出了一个东西,紧紧攥在手心,指缝捏的死死的。
林晚没看清那是什么。
但她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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