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马科长的大衣,赵永年的死期
“林文书,马科长那件大衣送去干洗了没?”张诚的声音从桌子后头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正蹲在地上擦柜子底下的灰,手里的抹布拧了两圈,水滴答掉在地上。“送了,昨天下午送去弄堂口孙记了。”
“那你今天去拿回来,马科长说他明天要穿。”“晓得了。”
林晚站起来,抹布搭在搪瓷盆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下午两点半,她从孙记洗衣铺拿回了马福根的大衣。
一件深灰的呢子大衣。领口的绒毛有点塌,右肩上有块洗不掉的油渍。
洗衣铺老板是个哑巴,比划了半天,意思是那块油渍没法子了。林晚点点头付了钱,把大衣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回七十六号的路上,她故意走得很慢。布鞋踩在法国梧桐的落叶上,咔嚓咔嚓的响。
她抱着大衣走进弄堂的阴影里,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她朝前后都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她的手伸进了大衣的右边口袋。
手指顺着口袋的内衬往底下摸,摸到了一个口子。缝线裂开了,不大,刚好能塞进两根手指头。
洗衣铺的人也没管这事,线头都露在外面。林晚从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小纸条。
纸条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叠了两次。上面是她昨晚在阁楼里用铅笔写的字,写的很小。
第一行:吕班路新安里7号——120元。第二行:白克路旧9号——85元。
第三行:福生路17号——待定。这玩意儿看着像个私人账本,记着谁欠了谁的钱。
可这三个地址,每一个都有说道。吕班路新安里七号,是赵永年的住处。
白克路旧九号,是军统一年前就废弃掉的联络点。林晚在七十六号的旧档案里翻到过,上面盖着红色的“已撤销”戳子。
军统的人只要看到这个地址,肯定认得。这两个地址写在一块,意思只有一个:赵永年跟军统的旧线搭上了。
至于福生路十七号,那是马福根周四晚上要去的地方。林晚把纸条从那个破口里塞了进去。
纸条滑进了大衣的夹层,卡在里布和外料中间。从外面怎么摸都摸不出来,也看不见。
除非有人把口袋翻烂了去找。她把大衣重新叠好,用力抖了两下,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然后,林晚抱着大衣,迈着小步走进了七十六号的后门。“马科长,大衣拿回来了。”
马福根正趴在桌上打盹,嘴角还有口水印子。他听见声音,含糊的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抬。
“挂那儿。”马福根抬了抬手指,指着门后的衣钩。
林晚把大衣挂了上去,还特意拽了拽衣领,让它挂正。大衣在钩子上晃了晃,右边的口袋垂着,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她弯着腰,退出了房间。走廊上空荡荡的。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沾上。回到总务科,她坐回原位,拿起钢笔继续抄写文件。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写的字一笔一划,跟平时一样,慢吞吞的。
外面的天阴了下来,看着像是要下雨。剩下的,就是等。
等周四。等马福根穿上那件大衣,去福生路十七号。
福生路十七号那栋楼,白天是个杂货仓库,晚上谁先到就归谁用。七十六号的人用过,军统也用过。
陆峥在那附近肯定安插了眼睛。马福根到了地方,大衣一脱,肯定就随手搭在椅子背上,或者挂在门后。
他不会检查夹层,这个男人从来不干这种细活。他的口袋里塞过烟,塞过钱,也塞过女人的小纸条。
东西掉进夹层里,他都懒的往外掏。可别人会翻。
陆峥的人,一定会翻。只要他们翻到那张纸条,看见赵永年的地址和军统的旧联络点写在一块—— 剩下的事情,陆峥会去想。
林晚写完一页文件,翻到下一页。她用拇指蹭了蹭钢笔帽上的铜夹子,又松开了。
\*\*\* 周四。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
乌云黑压压的盖在法租界的屋顶上,风吹的弄堂里晾的衣服来回乱甩。林晚在七十六号后院的水房里洗抹布。
水房就在后院墙角,一间小破屋,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里面就一个水泥槽子,一个拖把桶,墙角还堆着几块发霉的肥皂。
铜的水龙头早就上锈了,一拧就吱嘎乱叫。水是冰的。
十月底的上海,自来水管里的水,冰的能扎进骨头里。林晚的手在水里泡了几分钟,指尖到手背都红了,关节冻的发僵。
她低着头,很用力的搓着抹布。抹布上的脏东西混着水,在水槽里打转。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道光照了进来,打在她后背上。
林晚没回头,肩膀下意识的缩了一下。一个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又一步。然后停了。
就停在她身后,不到一尺远。水房太小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热气,隔着冷空气,一点点压了过来。是雪松古龙水的味儿,还混着点皮革的味道。
是陆峥。林晚手里的抹布拧到一半,水珠子顺着往下滴。
她没抬头也没回头,只是把肩膀又往前缩了缩,好像在给身后的人腾地方。陆峥没说话,从她身后绕到水槽另一边,伸手拧开了另一个水龙头。
水哗的一声冲出来,溅湿了林晚的袖子。“对不——”
“没事。”陆峥的声音很低,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他开始洗手。动作很慢。
先洗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搓。他的手指很长,骨节也清楚,虎口上的枪茧在水里泡的发白。
然后是右手。手腕上的胶布早撕了,只留下一圈比旁边颜色浅的皮肤。
那是关节被卸掉,又硬接回去的痕迹。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
中间隔着一个搪瓷水槽,也就半条胳膊的距离。水声哗哗的响。
陆峥的视线没在水龙头上,他在看林晚的手。她的手指冻的通红,指节肿了一圈。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蓝黑色墨水痕迹,是上次打翻墨水瓶留下的。指尖上还有两道口子,是被纸划的,还没长好,在水里泡的泛白。
“你的手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出声。她把抹布又拧了一圈,水挤了出来,凉的她嘴角都抽了一下。
陆峥关掉了水龙头。水声一停,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槽里的水还在往下水道流,咕噜咕噜的响。他甩了甩手,水珠溅在地上,也溅到了林晚的布鞋上。
“天冷了,别用凉水。”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水房实在太窄,他的肩膀擦过了她的后背。不是碰到,是擦过去。
很轻。呢子大衣蹭过她身上的旧棉袄,带起了一点麻。
然后—— 一个东西碰了她的手背。湿的,凉的,硬的。
是他的手指。陆峥的手刚从水里拿出来,指尖冰凉,还挂着水。
那几根手指就这么碰到她攥着抹布的手背上,只有一瞬间。他的手指蹭过去,就收了回去。
那触感一闪而过,凉的像一块铁片。林晚的后背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肩胛骨收紧,手腕翻起,胳膊上的肉已经准备好了格挡。但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死死攥着抹布,指节都白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门外传来周炳坤的声音,嗓门很粗。
“陆先生!物资单子您签了没?”陆峥的脚步没停,推开水房的门,外面的光涌了进来。
“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东西。
人走了。门没关严,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卷着几片叶子在地上打转。
林晚站在水槽前,两只手还泡在水里。她没有马上拿出来。
水冰冷刺骨。但她需要这股冷劲,让脑子清醒一点。
他碰她的手,不是试探她有没有握过枪,也不是关心。他就只是碰了一下。
就那一下。林晚拧干抹布,搭在水槽边上,擦干了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一点凉意,还没散。\*\*\* 下午五点,天已经黑了。
七十六号的走廊上,行动处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乱糟糟的。林晚坐在总务科的角落里,低头整理最后的文件。
耳朵却竖着。走廊上传来马福根的声音,嗓门很大。
“老子今晚有事,明天的早饭你给老子提前热好!”他在跟门口的小特务说话。
接着是衣架被拉动的声音,金属钩子在杆子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在拿大衣。
林晚手里的笔停了半秒。皮鞋声从走廊上远去。
大门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了两下,开走了。马福根走了。
林晚把文件锁进柜子,拿起自己的帆布包,站起来关了灯。她走出七十六号大门,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
路灯下,法国梧桐的干树枝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乱摇。林晚裹紧了棉袄,低着头走进了弄堂。
走了十几步,她的脚步放慢了。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今晚,福生路十七号那栋楼里,有三拨人的命要搅在一起了。马福根穿着那件大衣去了。
那张纸条就藏在大衣的夹层里。赵永年的地址,军统的旧联络点,还有福生路十七号。
陆峥的人要是翻到了那张纸条—— 赵永年最多只能活到天亮。弄堂深处,王阿婆家的窗户透出黄色的灯光。
老太太在屋里不知道跟谁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细雨打在石板路上,一滴一滴,声音很碎。
林晚上了楼,关上门,把门闩插好。她没开灯。
她在黑暗里走到窗边,用指甲挑开了糊窗报纸的一角往外看。弄堂里很安静。
远处,法租界南边的方向,有车灯在闪,一晃一晃的,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是福生路的方向。
林晚把报纸按了回去。她坐到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手背上那一点凉意,好像还没完全散掉。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又闷又长,像是黄浦江上的船在夜里摸索着往前开。林晚闭上了眼。
她在等天亮。等一个结果。
要么是赵永年死了的消息。要么—— 是阿翠的洗衣铺被人砸开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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