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林晚弄堂遭盘查,陆峥现身死角
“站住!通行证拿出来!”
弄堂口传来一声喝,是宪兵。中国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晚停下了脚步。
她面前排着十来个人,都是刚下工回来的街坊。有卖豆浆的老头,给人洗衣裳的女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每个人都缩着脖子,把通行证举得老高。
弄堂口用木马拦着。后面站了四个日本兵,钢盔在路灯下反着光,刺刀上挂着水珠。旁边蹲着两个华人巡捕,一个抽着烟,另一个拿着花名册,心不在焉的翻着。
赵永年死了还不到二十个钟头,整个法租界南边就乱成了一锅粥。
林晚今天在76号听说了这事。冈村健亲自签了搜捕令,把赵永年的案子跟钱四海、严裕华的并案处理,性质也定了——系列暗杀。三个人,都死在法租界,手法一个比一个利索。宪兵队的脸上实在挂不住。
队伍在一点点的往前挪。林晚站在人群里,左手拎着个油纸包,右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油纸包里是两个生煎包。刚才路过弄堂口,她在老陈的摊子上买的。老陈多给了一个,说是今天卖剩下,不要钱。她本想着拿回去给王阿婆,老太太就爱吃这一口。
“下一个!”
前面的人走了。林晚小步挪上前,把通行证递了过去。
宪兵接过来翻了翻,又抬头打量她。一身灰棉袄,围裙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她左边脸颊上还有块没消掉的淤青。
“包,打开。”
林晚把帆布包递过去。宪兵粗鲁的扯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一个空的搪瓷饭盒。一条叠好的旧手帕。一支钢笔。半块蛤蜊油。还有几张抄了字的废纸。
宪兵翻了两下,拿起那几张废纸瞅了瞅。上面是抄录的文件,字迹还算工整,但有好几处墨水印子,一看就是个写字不利索的小文员干的活。
他把东西扔了回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走。”
林晚弯下腰,把东西一件件捡起来塞回包里,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弄堂。
手里的生煎包被她攥着,油纸都捏皱了。她才刚走了不到二十步——
“林文书。”
一个声音从左边的岔道口飘过来。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转头。但整个后背瞬间绷紧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岔道里黑漆漆的。两边是发了霉的砖墙,一面墙上挂着枯藤,另一面贴满了掉色的电影海报。头顶有个破了好几个洞的雨篷,雨水正顺着洞往下滴。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猛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气很大,五根指头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骨头,直接把她拽了进去。
林晚手里的生煎包差点飞出去。她一个踉跄被拖进岔道,后背“砰”的一声撞在砖墙上。
疼。
脊椎骨磕在砖头上,一阵闷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人影已经堵在了她身前。
是陆峥。
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领子立着,围巾拉到了下巴。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轮廓很硬。
他显然也被堵在了这片区域。
陆峥右手摁着林晚的肩膀,把她牢牢按在墙上。左手食指竖在自己嘴唇前。
嘘。
外面传来了军靴踩地的声音。
咚,咚,咚。
一队宪兵从弄堂口走过,皮靴底的铁钉踩在石板上,一下比一下响。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日本军官的骂声,语速太快,听不清在说什么。
两个人贴得极近。
岔道只有半个人宽。陆峥侧着身子,比她高出快一个头,林晚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脖子。
他的胸口离她的鼻尖,大概只有三寸。
风衣的粗呢布料蹭着她的棉袄,每一次呼吸,两层布料就贴在一起,然后分开。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她额头上,混着烟草味和冷空气的味道。
她手里的生煎包被挤在两人中间。油纸包早就变了形,被他的胸口和她的手掌夹扁了。猪油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砖地上。
军靴声远了。
然后又近了。
是第二队。
陆峥摁在她肩膀上的手指紧了紧,示意她别动。
林晚没动。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她想压下心跳,却根本压不住,扑通扑通的,比平时快多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距离太近。
三寸。
她能闻到他风衣上的味道。一股雪松古龙水味,底下是皮革和金属的冷味。在他左边领口的位置,围巾没遮严实,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绷带。
绷带是新换的,纱布雪白,扎得很紧,边角塞在风衣领子下面,只露了手指那么宽的一截。
底下是伤。
不是手腕上那道旧伤。是新的。位置在锁骨和脖子之间。
林晚的目光落在上面,一下就移不开了。
第二队宪兵也走过去了。靴子声越来越远。
弄堂口又传来宪兵和巡捕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陆峥低下了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挤扁的生煎包。油纸烂了,里面的包子变了形,肉馅都挤了出来,肉汁混着油淌了林晚一手。
他又抬起眼,看向她的脸。
岔道里很暗,只有雨篷破洞漏进来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眉眼都在阴影里,鼻尖上沾着一点水珠,是刚滴下来的雨水。
她的眼睛很亮。
在这样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寻常。不是受惊吓时的那种发直,而是沉静的,清醒的,像深潭。
而她的目光,正死死的盯着他领口的那截白绷带。
陆峥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围巾因为刚才的动作扯松了,绷带露了出来。
他本来没在意。
但林晚看他伤口的那个眼神,让他愣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胆小文书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你受伤了。”
林晚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闭上了嘴。
太快了。这反应太快了。一个被吓破胆的小文书,被男人按在墙上,第一反应不该是观察他有没有受伤,应该是发抖,是哭,是往后缩。
而她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陆峥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懒散看戏的味道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很深,很冷的审视。像在黑夜里,对上了一双不该出现的眼睛。
他一直在找的那块拼图,好像又近了。
可他没有追问。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这三秒里,弄堂口的宪兵还在走动,军靴踩着水洼,一个巡捕在远处吹响了哨子。
三秒后,陆峥刚张开嘴。
弄堂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边!检查那条岔道!”
是日语。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从弄堂口扫了过来,白色的光柱打在砖墙上,枯藤的影子在墙上乱晃。
陆峥反应极快。他的手从林晚肩膀上拿开,整个人往岔道深处退了一步。
但岔道太窄了,退一步也退不了多远。
他低下头,帽檐压得更深,声音哑了几分。
“走另一条路。别跟我一个方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的脸。
而是在看她的领口。
她围裙的带子松了。棉袄的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按肩膀的力气扯开了,领口敞开一块。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暗处白得晃眼。
他的视线在那停留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别过头,侧着身子从她面前挤了过去,风衣下摆扫过她的手指,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往岔道深处去了十几步,拐了个弯,就再也听不见了。
手电筒的光扫进了岔道口。
林晚站在原地,后背贴着砖墙,一动不动。
光柱扫了两下,在她身上停住。
“什么人?”
“我……我住这条弄堂的。”林晚的声音立刻变回了那种又细又怯的调子,手里举着被挤烂的生煎包,“被吓到了,就躲在这里……”
宪兵用手电照了照她的脸。蜡黄的脸色,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手里还拎着一包漏油的吃食。
“走。”
光柱移开了。
林晚弓着身子,迈着小碎步从岔道口出来,拐进了弄堂深处。
她走的很快,脚步乱得厉害。
路过王阿婆家门口,老太太正扒着窗户往外瞧。
“小林!外头出什么事了?吓死人了,那么多兵……”
“没事阿婆,就是搜查,您早点关窗户睡吧。”
“哎呀,这世道……”
林晚没再搭话,快步上了楼。
门闩,头发丝,硬币。位置都没动。
她关上门,插好门闩。
黑暗里,她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手里还攥着那包被挤烂的生煎。油已经浸透了纸,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布鞋上。
她低头看着那包废了的生煎,看了很久。
刚才那三个字——“你受伤了”——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那不是她该说的话。
一个受气包文书,被人按在墙上,连陆峥是谁都不该认出来,更别提去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她暴露了。
不是身份上的暴露,是更深的东西。
是她的本能替她做了回答。一个军人看到伤口时的条件反射,判断伤势,评估对方的战斗力。这个反射太快,快到她的伪装都来不及跟上。
陆峥看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把生煎包放在地上,手指摸到了钢笔的笔帽。拇指在铜夹上来回蹭了蹭。
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颗被扯开的扣子,又重新系好。
他刚才看了她的锁骨。
那一眼不长,但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神。
林晚瞬间明白了。他在确认。
确认她的锁骨附近有没有伤痕。有没有因为开枪,被后坐力留下的淤青。
他一直在找证据。
他每一次靠近她,都是在试探。
可刚才在岔道里,他说“别跟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声音哑了。
那种沙哑,不是装出来的。
窗外的雨变大了,水珠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远处传来宪兵卡车的引擎声,还有刺耳的哨子声。
整个法租界都在搜查。
林晚蹲在门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指松开了钢笔帽。
她的左手手背上,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是刚才他的手指按她肩膀时,不小心碰到的地方。
她攥紧了拳头,把那点温度关进了手心。
五秒后,又松开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糊着报纸的窗外,弄堂里全是晃动的手电光。搜查还没完。
而马福根的大衣口袋里,那张纸条……
林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马福根从口袋里攥出来的那个东西。
她没看清。
但她记得,马福根的脸是惨白的。
如果……如果他当时摸到的,就是那张纸条……
林晚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一下子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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