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沈崇拿假账试探
户部的风气自苏晓立下三条新规之后,悄然翻转。
底层书吏、杂役不敢再抱团怠工,传唤便应,调档即送,往日里推三阻四的账册文书,源源不断送入东偏厅。
只是上头的主事依旧不死心,明面上不敢违逆圣令,暗地里仍听从户部侍郎沈崇的吩咐,处处使绊子,不过都被苏晓轻描淡写挡了回去。
一连数日,苏晓的进展都十分顺利。
这日午后未时,门外传来通禀,说是户部侍郎沈崇来了。
苏晓放下手中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沈崇,执掌户部钱粮二十余年,江南方面的税赋,他便是明面上最高主事。
按照朱彦白的说法,此人素来老谋深算,城府极深,面上永远带着温和笑意,内里心思阴鸷。
苏晓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么多日,这些正主们终于要按耐不住,亲自下场了,不再做一只只躲在后面的老鼠了。
看来是已经对她今日的作为有太多不满,却又无计可施,这才准备亲自来与她交手了?
不多时,一身绯色官袍的沈崇缓步踏入厅中,须发半白,笑容和蔼,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本官沈崇,拜见郡主。
听闻郡主连日核查税册,辛劳非常,我身为户部侍郎,本该早些过来协办,只因连日处置漕运钱粮琐事,耽搁至今,还望郡主海涵。”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客气,仿佛真心前来配合清查。
“沈侍郎客气,请坐。” 苏晓神色平淡,抬手示意身侧的座椅,面上不露半分戒备。
沈崇落座,目光扫过满桌摊开的账册,视线在苏晓标记出来的江南税银缺额之处轻轻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叹一口气,一副忧心国事的模样。
“我听说郡主在查江南税银亏空一事。
此事我心中亦是焦灼万分,这些日子,我特意命人重新核查,整理出一份补录卷宗,特地送来给郡主,也好帮郡主省去翻找旧档的功夫。”
话音落下,随行的两名主事捧着一叠装订整齐、字迹工整的册页上前,轻轻放在案上。
苏晓随手翻了几页。
这一份新卷宗,纸张崭新,誊写工整,条理清晰,上面一一列明江南各州所谓灾情的时间、受灾村落、减征粮银数目,甚至附上了各州知县的呈报文书副本,连地方乡老的联名保状都一应俱全。
若是粗略翻看,证据齐全,环环相扣,看上去江南连年减免赋税,确是因为天灾,并无半点猫腻。
沈崇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笑意温和:“郡主初来京城,不知江南地方的难处。
江南水网密布,每年春夏必有汛情,或是堤岸溃决,或是圩田被淹,只是灾情轻重不一,地方官吏不敢迟报,按例申请减免,乃是循旧例办事。
先前旧册残破,记录不全,才让郡主生出误会。
如今这份卷宗,所有凭证齐全,郡主看过,便知其中并无贪腐之事。”
沈崇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苏晓脸上了。
这是想用一套造好的伪证,把江南税银的缺口全部合理化,将之前苏晓查到的疑点,尽数抹平。
只要苏晓一时不察,采信这份卷宗,江南这条最重要的线索便会直接断掉,往后再想追查,便是难如登天。
说到底,沈崇还是打心底里瞧不上苏晓的能力,认为这几日的折腾,苏晓应该看不出什么,更何况一个乡下泥腿子,就算是被皇上看重,一遭飞上枝头,底色还是一个粗鄙妇人。
他就不信,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女人能真的看出什么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只要她今日不起疑,那以后更好糊弄。
他还不信,他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还拿捏不住一个初入茅庐的小妇人。
一旁随侍的主事垂着头,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得意。
他们熬了两夜,仿造文书、临摹签名、伪造乡老保状,方方面面都做得滴水不漏,自认绝无破绽。
沈崇静静等着苏晓翻阅,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若是苏晓执意质疑,他便可反咬一口,说郡主不信地方呈报、无端猜忌官员,诬告众吏,到时候朝堂之上,自有一众同僚帮他说话。
苏晓伸手,慢慢拿起这份新卷宗,一页一页翻看,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沈崇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仔细捕捉她每一丝神色变化。
片刻之后,苏晓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沈崇,轻声开口:“侍郎这份卷宗,做得倒是周全,文书、保状、灾情记录样样齐备,乍一看,确实天衣无缝。”
沈崇心中一松,脸上笑意更深:“郡主明鉴,我不敢有半分隐瞒,一切据实整理。”
“只是有几处地方,我想向侍郎请教一二。” 苏晓话锋一转,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这份是永和县去年夏汛的呈报,上面写圩田被淹一万两千亩,请求减免赋税。
可我昨日刚刚收到朱大人送来的地方底册,永和县去年夏季河道堤防提前修缮完毕,当地知州上报给内阁的折子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汛期水位平稳,仅有零星低洼田亩进水,受灾田地不足七百亩。”
沈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苏晓不等他插话,又翻开第二页:“还有昌明县的蝗灾呈报,写夏秋蝗灾漫延,粮谷绝收。
可同期邻州的驿报、以及江南漕运转运记录都在,当年昌明县向外外运的粮食,比往年还多出两成。
若是粮谷绝收,何来余粮外运?”
她一连点出三处破绽,每一处都有旁证对照,全部是沈崇伪造卷宗时没有顾及到的外部记录。
沈崇方才从容温和的模样渐渐维持不住,指尖微微收紧,喉间发涩。
他万万没想到,苏晓手里竟然握有来自地方驿报、内阁存档、漕运记录这些不在户部管控之内的旁证。
他造伪证之时,只想着补齐户部内部文书,却忘了跨衙门的记录,根本无法统一造假。
苏晓目光沉静,继续道:“还有这些乡老联名保状,上面签名笔迹有七八份高度相似,分明是同一人代写。
江南各州乡老,年岁参差不齐,有人目不识丁,亲笔签名绝不会这般规整划一。
沈侍郎,这些凭证,真的是据实而来?”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那两名捧着卷宗的主事,头埋得更低,后背渗出冷汗。
沈崇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慌乱,勉强辩解:“许是地方文书誊抄之时出错,乡老不识字,请人代签,本就是常事,算不上作假。”
“代签可以,灾情虚实,却不能含糊。” 苏晓语气不疾不徐,“若只是文书誊写疏漏,倒也罢了。
可多处灾情记录,和内阁、漕运、驿传三方存档全部相悖,一处两处尚可说是误差,处处对不上,侍郎觉得,这也是疏漏?”
沈崇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寻不出说辞来辩驳。
苏晓拍了拍卷宗:“这份卷宗,疑点重重,本官不能采信,不过作为证据,这份卷宗要留在本官处。
还请侍郎回去,命江南各州重新据实呈报,将真实受灾田亩、粮银数目,连同地方里正、乡老当面供词一并送来。
若是再送来这般对不上档的文书,那本官只能将两份相悖的记录一并送入御前,请陛下圣裁。”
苏晓的话看似威胁,但是据沈崇查到的一些关于这位郡主的流言,这人敢说敢干,她说的话,可能真的会去做。
沈崇心头重重一沉。
若是闹到皇帝面前,真假对照,他伪造证据遮掩亏空的嫌疑便再也洗不清。
他不敢再强辩,只能压下心中恼恨,勉强拱手:“郡主所言有理,是我思虑不周。
我回去立刻责令江南各州重新核查,据实上报。”
“有劳侍郎。” 苏晓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沈崇带着两名主事,神色沉沉地告辞离去。
走出偏厅,方才维持的温和面具瞬间卸下,眼底满是阴翳。
随行主事低声惶恐道:“大人,怎么办?我们的计策被郡主看穿了,她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外部存档?”
沈崇脚步一顿,冷声道:“好一个朱家,平日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倒是肯站队了,要不是他们朱家暗中给苏晓送消息,今日怎么可能这么被动,朱家,我记下了。”
“先回去,暂缓递交新的文书。
另外,派人盯着朱家。
还有,给江南那边传信,让他们谨言慎行,管好下面的知县,不许乱说话。”
“是!”
几人匆匆走远。
偏厅之内恢复安静。
苏晓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凉。
沈崇今日一计落空,绝不会就此罢休。
明的伪证行不通,往后,只怕暗里的手段会愈发阴狠。
不多时,朱彦白悄悄从侧门进来,担忧道:“方才沈侍郎前来,我远远看见了,他今日可是为难郡主了?”
“他送来一套伪造的灾情卷宗,想把江南亏空一笔勾销。” 苏晓微微一笑,“已经拆破了,只是经此一事,沈崇必定会提防你,往后你出入要更加小心。”
朱彦白闻言拱拱手:“多谢郡主提醒,我们朱家虽然比之前没落了一些,可也不是一个小小侍郎敢动的,他若敢对我出手,朱家不会放过他,他的好日子也就要提前到头了。”
话虽如此说,苏晓还是再次提醒了一下朱彦白。
“朱家固然厉害,可是你的命只有一条,还是万不可大意。”
朱彦白心中微暖,躬身应道:“明白,郡主放心,家主已经想到这一点,最近在我身边放了暗卫,能护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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