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告状
许泽铭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许师长正站在门厅里解大氅，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眉毛上还挂着霜。
“爹！”许泽铭喊了一声，然后就往楼下跑。
沈棠起身跟出去，站在楼梯口。她看见许泽铭跑到许师长跟前，接过他的大氅挂在衣架上，然后仰着脸说：“父亲，您吃了吗？”
“没呢。”许师长搓了搓手，“你周姨呢？”
周姨从西边屋里迎出来，笑着说：“师长回来了？我这就让人摆饭——”
“爹，”许泽铭截住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我正好没吃饱。”
许师长低头看他。“怎么没吃饱？”
“姐那儿的饭太少，我过去蹭了两口，姐都没怎么吃。”
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姨的笑容凝在脸上，像一层薄冰。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许泽铭一眼，又扫向楼梯口的沈棠，嘴唇动了动。
许师长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家里短吃食了？”
“不是——”周姨刚开口，许泽铭又说话了。
“可能是厨房忙不过来。”他说，声音不重，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姐那边的饭，跟我那边不一样。”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告状，没有指责，只是说了一句“不一样”。可许师长是什么人？带兵打仗十几年，什么话外音听不出来？
他看向周姨。周姨的脸白了一瞬，旋即把目光转向身后。
“王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尖了一点，“厨房怎么回事？”
王妈从后头小跑着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是周姨的人，管着厨房的大小事务。
老宅带来的吴妈原本是灶上的老人，到了省城反而被支去洗菜切菜，连灶台边都摸不着。
“二姨太，我……”王妈搓着手，眼珠子转了两转，“可能是忙中出错，把大小姐的菜送岔了。灶上今天包饺子，人多手杂——”
“忙中出错？”许师长看着她，“错了一回还是两回？”
王妈答不上来。
许师长没再问。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周姨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沈棠站在楼梯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到此为止，已经够了。许师长不是傻子，王妈答不上来的那一瞬，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厨房的事，明天自然会有人来料理。周姨的脸面被当众揭了一层，往后多少会收敛些。
她觉得这件事可以了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回房。
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沈棠脚步一顿。
许泽铭弯着腰，两只手按在肚子上，脸色煞白。
“泽铭？”许师长站起来。
许泽铭没有回答。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下亮晶晶的。他咬着嘴唇，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虾。
沈棠一把上前扶住他，满脸焦急：“怎么回事？哪儿疼？”
“肚子……”许泽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疼得厉害……”
周姨也站起来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看许泽铭，又看看许师长，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许师长把许泽铭半扶半抱到椅子上，回头冲周姨吼了一声：“去叫医生！”
周姨被吼得浑身一颤，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许师长叫住她，目光阴沉沉的，“他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周姨的脚步钉在地上。
许泽铭弓着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吃了……厨房送的饺子……”
许师长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他看向周姨，目光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刺刀。
周姨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尖得破了音，“厨房给他做的是三鲜馅的！王妈亲手调的馅！不可能有问题！”
“那大小姐那边呢？”许师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板压下来，“大小姐晚上吃的什么？”
周姨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素饺子。”沈棠声音很平，“白菜粉条馅的。”
许师长没有再问。他看周姨的那一眼，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了。
“备车。”他对勤务兵说，“去军医院。”
勤务兵应声往外跑。许泽铭却从椅子上挣起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拽住了许师长的袖子。
“爹……我不去军医院。”
“胡闹！疼成这样不去医院？”
“我……我怕那些器械。”许泽铭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巴巴的，“针头、钳子……上次陪同学去，我看见就腿软……”
许师长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急又气，又不好发作，回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与许泽铭的目光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除了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和脸上逼真的痛苦之外，还有一种别的东西。一种极快极亮的光，像夜里的猫蹿过墙头时眼睛闪的那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疼。
沈棠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没有一丝变化。她走过去，在许泽铭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是凉的，汗是冷的——真要疼得厉害，额头该是烫的。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对许师长说：“父亲，泽铭从小就怕医院。老宅那边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请回春堂的大夫看的。”
许师长皱着眉头。“中医？”
“泽铭小时候吃中药，从不抗拒。”沈棠的声音不急不缓，“况且这么晚了，军医院只有值班的年轻大夫，不如找个老成的中医来，先看看是什么症候。”
许师长沉吟了一瞬，点了点头。“去请。”
勤务兵领命去了。许泽铭被扶到沙发上躺着，蜷着身子，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周姨站在客厅角落里，脸上的粉被灯光照得一块白一块黄，像一面斑驳的老墙。
沈棠去厨房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许泽铭从眼皮缝里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闭上了。
那一眼里有一丝得意。
沈棠没有看他。
周大夫是半个时辰后到的。老先生六十多了，须发皆白，背却挺得笔直，拎着药箱进门时脚步稳稳当当。
他坐在沙发边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许泽铭的腕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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