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小胜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周姨站在角落里，手指绞着手帕，指节捏得发白。王妈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缩在门厅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大夫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手指从许泽铭的腕上移开，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翻了他的眼皮。

然后他又搭了一次脉。

许泽铭蜷在沙发上，额头的汗珠还挂着，嘴里时不时漏出一丝呻吟。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客厅的人听见。

周大夫把手收回来，捋了捋胡子，沉吟了片刻。

“怎么样？”许师长问。

“嗯……”周大夫看了许泽铭一眼。许泽铭正从指缝里偷看他，目光一碰，又缩了回去，捂紧肚子开始哼哼。

周大夫咳了一声。“小公子脉象……略有浮滑。舌苔厚腻。想来是吃坏了东西，脾胃不和。老夫开一帖药，煎了服下，明早便好。”

他开方子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两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写好了，递给许师长。

“枳实、白术、陈皮、茯苓……都是温和的药，不伤脾胃。”

许师长接过方子，脸色缓了一些，让勤务兵跟着去抓药。

周大夫收拾药箱的时候，又看了许泽铭一眼。许泽铭这时候已经不哼哼了，蜷在沙发上，安静得像一只睡着的猫。

老先生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送他的沈棠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小公子底子是好的。就是火气旺，得多吃些清淡的。”

沈棠说：“多谢周大夫。”

老先生摆了摆手，拎着药箱走了。

药煎好了。许泽铭被许师长亲自盯着灌了一碗，苦得龇牙咧嘴，但不敢不喝。喝完了，被扶回房间躺着，许师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他呼吸均匀了，才起身离开。

门关上了。

沈棠没有走。

她站在走廊里，等许师长的脚步声下了楼梯，等周姨的房门开了又关，等整栋小洋楼重新安静下来。然后她推开了许泽铭的门。

许泽铭正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一弯，露出一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沈棠把门关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肚子不疼了？”

许泽铭的笑容僵了一瞬。“还……还有点。”

“周大夫的脉，你当他是摸不出来？”

许泽铭不说话了。他的目光移向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

沈棠在床沿上坐下来。

“许泽铭。”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许泽铭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周大夫摸不出来，是给你留了体面。军医院的大夫摸不出来，化验室的仪器验不出来？”沈棠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

许泽铭没有回答。

“你今天运气好。周大夫是老派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换一个人，换一个较真的年轻大夫，你现在已经被拉到军医院去了。到时候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搁？你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许泽铭把脸转过来，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亮得有些晃人。

“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什么威信。”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她敢那样对你，我就敢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说了算的。”

沈棠没有说话。

许泽铭从被子里坐起来，脸上恢复了血色，眼睛亮得灼人。

“姐，你从小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我记得。”他看着她的眼睛，“可堂堂正正对付不了她那样的人。你堂堂正正，她就给你素饺子。你堂堂正正，她就扣你的银丝炭。你堂堂正正，她就在背后说，等自己生了儿子就把我们送回乡下。”

沈棠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的？”

许泽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帘上那道月光上。

“我听见的。”他说，“有天晚上我路过西边走廊，她在跟王妈说话。”

沈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的枯枝不再摇晃，月光直直地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泽铭。”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你记着。不管别人怎么做，你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许泽铭看着她。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圆滚滚的了，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是长年练拳磨出来的样子。

“姐，我跟你不一样。你什么都往心里咽，咽得下也咽，咽不下也咽。我咽不下。”他顿了顿，“我也不想咽。”

沈棠没有说话。

许泽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的体温。

沈棠叹了口气：“泽铭，你要做端方君子，才能成大事，不要想着耍小聪明。”

许泽铭恢复平时的模样，笑着摇她的手：“我知道了，姐姐，你别生气了，好嘛？”

见沈棠还板着脸，又继续低声哄着：“姐姐，我以后都听你的嘛，你看你今天还帮我圆谎，终究还是向着我的对不对？”

沈棠被他缠磨的无可奈何：“我难道还能在外人面前拆穿你不成？”

许泽铭听出了她的松动，又一叠声的认错加保证，终于让沈棠无奈戳了戳他的额头，就此作罢。

沈棠坐在床沿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第二天，厨房就换了人管。

吴妈重新站到了灶台前。她做的第一顿饭是红烧肉，用的老宅的方子，冰糖炒色，黄酒慢炖，肉块红亮亮的，入口即化。她端菜上桌的时候，特意先盛了一碗给沈棠，说：“大小姐，趁热吃。”

周姨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夹菜。

王妈被支去择菜了，蹲在后院的水池边，一根一根地择着菠菜根上的泥。

芸香从后院经过，看了一眼，回来跟沈棠学。

“大小姐，王妈那脸，比菠菜还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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