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反击

许泽铭第二天就开始了他的“反击”。

他做得不声不响，但每一下都精准。

周姨让人给他炖的鸡汤，他当着佣人的面端起来闻了闻，说“不如我娘炖的”，然后推到一边。

周姨给他新做的棉袍，他试也不试，说“我姐给我做的还穿不完”。

周姨想在许师长书房里添一盆兰花，他转天就搬了一盆海棠进去，说“我爹喜欢海棠”。

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往人心上戳。

周姨脸上始终挂着笑。她是督军府里出来的人，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不至于跟一个半大孩子计较。何况这孩子是许师长唯一的儿子。

她在许师长面前只字不提。

但沈棠看得见那些细微的裂痕。周姨的笑容越来越薄，像一张绷得太紧的鼓皮。她在走廊里跟许泽铭迎面碰上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她吩咐厨房做菜，开始先问沈棠“泽铭爱吃什么”，问完了又笑一笑，说“算了，我做什么他都不爱吃”。

隔了两天，沈棠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西边屋子里传来周姨的声音。窗户开着一条缝，声音从缝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

“……等我自己生一个……”周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到时候这两个碍眼的，哪来的还回哪去……乡下地方，本来也不是省城的人……”

沈棠的手停在湿衣服上。

风把窗户缝吹大了一点，又合上。屋子里的声音听不见了。

她没有动。阳台上晾着许泽铭的校服，灰色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省城中学的校服，他才穿了两个月。

她把校服的袖子抻平，夹上夹子。

楼下传来许泽铭的声音，在院子里喊她：“姐——新知书局来了新书——我去看看——”

沈棠探出头去，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仰着脸，手里攥着攒了好久的零用钱。

“早去早回。”她说。

许泽铭应了一声，跑出巷子。阳光从梧桐叶子里筛下来，落在他的肩背上，一跳一跳的。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身，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晾完。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西边窗户里飘出来的那句话。

她把话咽下去，像咽下一颗还没熟的果子。酸涩从舌根一直漫到喉咙，她不动声色地吞了。

夜里，沈棠把许太太的首饰匣子拿出来，打开，把里面那只翡翠镯子套在腕上。

翠色映着月光，温润得像一汪凝固的水。

她看着镯子，忽然想起许太太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男人是靠不住的”。

许太太说得对。

可她没说，女人也是可以靠自己的。

沈棠把镯子摘下来，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把匣子推到枕头最里头，贴着墙根。

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月光直直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床对面的白墙上，孤零零的，但很直。

周姨是在入冬之后开始动手的。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沈棠房里的火盆，从银丝炭换成了普通的黑炭，烧起来烟气大，呛得人夜里睡不安稳。

芸香去库房领，管事的说银丝炭紧俏，二姨太那头也不够用，让大小姐将就将就。

芸香回来学这话时，气得眼眶都红了。沈棠正在窗下看书，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后来是饭食。

许师长在家时，周姨张罗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沈棠和许泽铭都在席上吃，她也笑脸相迎，不断给许泽铭夹菜——虽然许泽铭照例不吃。

许师长不在家时，周姨说一家人分开吃自在些，让厨房把饭送到各人房里去。

送到许泽铭房里的，是两荤一素一汤。送到沈棠房里的，头几天还有一荤一素，渐渐就只剩一碟青菜、一碗素汤，偶尔搭一小块蒸鱼，还是厨房剩下的边角料。

芸香气不过，说要去告诉少爷。沈棠按住她，说不用。

“他知道了，又要闹。”沈棠把青菜夹进碗里，和着白饭吃了，“父亲不在家，闹给谁看？”

芸香跺了跺脚，眼圈又红了。

沈棠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哭什么。你从前在乡下，比这差的也吃过。”

“那不一样。”芸香抹了把眼睛，“我那从前是没有，现在是有，不给你。”

沈棠没再说话。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米都没剩。

她知道周姨在试探。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在这个家里的分量。养女终究是养女，亲爹死在战场上，给她留下的只有许师长那一点念旧的良心。

她不是不生气。她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没想到的是，许泽铭没让她等。

那天是冬至，许师长照例不在家。

省城有冬至吃饺子的习俗，厨房从下午就开始忙活。许泽铭的晚饭是三鲜馅的，配了醋碟和蒜泥。沈棠的是一碟素饺子，馅是白菜粉条，连油星都少。

她坐下来，刚拿起筷子，门就被推开了。

许泽铭端着他的食盒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大约是放学刚回来。他看了一眼她桌上的饺子，脸色就沉了。

“你就吃这个？”

沈棠把筷子放下。“怎么不敲门？”

许泽铭没理她这句话，走进来，把自己那盒三鲜饺子搁在桌上，又把她的素饺子端起来看了看。看完了，什么也没说，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让厨房加两个菜。”  沈棠起身。

许泽铭拖长声音：“不用——我们就这么吃。”

沈棠狐疑的看着他，通常他这种语调，肯定憋个大的。

许泽铭眨眨眼睛，毫不客气：“你不吃，我可都吃了！”

沈棠看着他把最后一个素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咀嚼的动作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她忽然明白了——今晚许师长应该回来。

两个人对坐着，把一顿冬至饭吃完。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零星星的，是省城的孩子在提前庆贺年节。

鞭炮声从梧桐树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楼下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许师长的嗓门。

“泽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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