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春宫

沈棠正在整理许师长的书房。她把桌上的烟灰缸倒干净，又把散落的文件归拢整齐。

听见芸香的话，她直起腰，从窗口往后院看了一眼。王妈蹲在水池边，背影像一截被抽去了芯子的木头。

“告诉吴妈，”沈棠说，“灶上的人手不够就添。从老宅带出来的人里，挑两个伶俐的跟着学。”

芸香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沈棠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拢好，合上抽屉。窗外的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省城的冬天比老宅冷，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她从书房出来，经过西边的走廊时，与周姨迎面碰上了。

周姨穿一件墨绿色的棉旗袍，头发新烫了式样，卷儿贴着脸颊，衬得下巴尖尖的。她看见沈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阿棠，书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辛苦你了。”周姨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你父亲这些日子忙，家里的事多亏有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沈棠听得出底下的意思——家里的事多亏有你。你是这个家里的什么人呢？不是小姐，只是一个“多亏有”的人。

沈棠也笑了笑。“应该的。”

两个人擦肩而过。周姨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根针扎进皮肤又拔出来——你甚至来不及疼，只觉得凉了一下。

沈棠没有回头。

吴妈接管厨房之后，沈棠的饭食恢复了正常。不止恢复正常——吴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今天是粉蒸肉，明天是清炖狮子头，后天是糖醋排骨。

沈棠说不用这么费事，吴妈嘴上应着，第二天照旧端上来。

“太太在世时说过，大小姐身子单薄，得好好补。”吴妈把汤碗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太太的话，我不敢忘。”

沈棠低下头喝汤。汤是山药排骨，山药炖得绵软，排骨的油撇得干干净净。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就湿了。她没有让吴妈看见。

许泽铭每天来她房里吃饭。沈棠也由他去，省得佣人两处摆饭了。

许师长在家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去饭厅吃。许师长不在，许泽铭就端着食盒过来，把她桌上的菜扫荡一遍，然后抹抹嘴说“吴妈的手艺比王妈强多了”。

有一回，他吃完了一碗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姐，你以后别忍了。”

沈棠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

“我没忍。”

“你有。”许泽铭看着她，目光很静，“从老宅到省城，你一直在忍。三婶说话你忍，周姨给你脸色你忍，饭送差了你也忍。”

他把碗往旁边一推，站起来。

“你不用忍了。以后有我。”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碗筷收进托盘里，端起来，下楼去了。

沈棠坐在原处，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一声一声，稳当得很。窗外起了风，梧桐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干燥的、木头碰撞的声音。

她把桌上剩下的碗筷摞起来，端在手里。碗是温的，带着饭菜的余温。

许师长在女人上头，本就不怎么上心。

这是许太太在世时说过的话。那时候沈棠还小，不懂什么叫“不上心”，后来慢慢品出来了。

许师长对许太太是好的——回家记得带她爱吃的桂花糕，过年记得给她打一副金耳坠，她病着的时候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可他的“好”是隔着一层的，像隔着一层军装的料子，厚实，却总归不贴肉。

他对周姨就更淡了。刚开始大概是图个新鲜，常去周姨房里过夜。

厨房事件之后，他也是有心冷着她，竟一直没去，周姨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沈棠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每天下午去书房收拾。许师长是个粗人，书架子上的书大半是摆样子的——《孙子兵法》《曾文正公家书》《步兵操典》，还有几本硬壳洋装的，书脊上烫着金字，从来没翻开过。

他把烟灰弹在书桌上，把地图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把公文和家信混在一起，抽屉拉出来就不知道推进去。

沈棠一样一样归拢，烟灰缸倒干净，地图展平叠好，抽屉合上，茶杯洗了，换上新的茶叶。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心里是静的。

收拾完了，她有时候会在书架前站一会儿，抽一本出来看。

许师长从不管她看什么——他自己不看书，也不觉得看书有什么用处。沈棠就一本一本地看，看得很慢，像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舍不得扇翅膀。

这天下午，她照例往书房走。

走廊里很安静。许师长一早就去了军部，周姨在自己房里午睡，许泽铭应该还没放学。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翻动着，沙沙的声音像翻书页。

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推开。

门是虚掩着的。

沈棠的手停在半空。书房的门从来都是关着的——许师长在家时关着，不在家时也关着，是军人的习惯。虚掩着，就意味着有人在里头。

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许泽铭蹲在书架前面，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在书架上忙活。

他把一本书塞进最里层，又抽出来，换了个位置，再塞进去，像一只藏坚果的松鼠，总觉得哪个树洞都不够稳妥。

沈棠悄悄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他身后。

许泽铭正把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往《曾文正公家书》后头塞。那本书的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卷着，书脊上的字是手写的，不是印的。

他塞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猛地回头。

沈棠已经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出来了。

“姐——”

他伸手要抢。沈棠往后退了一步，翻开书页。

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书页上是画。

工笔的画，线条细密，墨色浓淡分明，画得倒是精细——只是画的内容让人看一眼就恨不得把眼睛闭上。

纸页被翻过太多遍，边缘都起了毛，有几页还沾着指印，可见经手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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