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录制

《不回头》的录音比预期顺利，也比预期艰难。

顺利是因为秦墨对这首歌太熟了，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都像是长在他身体里。林松说，这不是在录音，这是在“吐”，把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吐。艰难也是因为同样原因，他太熟了，熟到每一遍都在重复自己，而不是重新创作。

林松把推子推到最底，摘下耳机，从控制室走出来，站在录音棚门口，看着玻璃那边的秦墨。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只说了一句“你今天不状态，先回去，明天再来”。秦墨摘下耳机，没有辩解，点点头，拿着歌词本走了出来。

苏瑶站在控制室里，看着秦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松进来，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他不是状态不好，他是不敢。”

苏瑶看着他。“不干什么？”

林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不敢把真的自己放出来。他怕唱得太真了被人听出来，怕被人看穿。歌手唱歌，怕的不是跑调，是怕被看见。他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

苏瑶沉默了片刻。“怎么改？”

林松站起来。“让他经历点事。好事坏事都行，疼过才知道怎么唱疼，爱过才知道怎么唱爱。”他拿着烟走了，留下苏瑶一个人站在控制室里。

她看着空荡荡的录音棚，想起前世秦墨在选秀舞台上唱《不回头》的样子。那时候他唱的是别人的版本，不是他自己写的。他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听他的声音，但没有人在听他的故事。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风停了它又直起来。

林诗音的新经纪人动作很快。签约不到一周，就给林诗音接了两个综艺、一个杂志封面、三个品牌推广。苏瑶收到林诗音发来的行程表时，正在录音棚里等秦墨。她一条一条地看完，给林诗音回了条消息：“第一个综艺可以上，第二个综艺先别签。”林诗音问她为什么，她回复：“第二个综艺跟***有利益关联，上了你就被绑死了。”

林诗音打电话过来，声音发紧。“瑶姐，***说这个综艺是他帮我争取的，不上不好。他会不会不高兴？”苏瑶很平静，让她告诉***，说合同在法务审核，先等等。

林诗音松了一口气，说好，我这就跟他说，然后挂了。苏瑶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录音棚里的秦墨。林松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他需要的不是技巧，是经历。她不能替他经历，她只能让他自己去。

顾天佑的后续动作比苏瑶预想的更快。第二天下午，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某视频平台版权部的负责人，想谈秦墨那首歌的独家合作。苏瑶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对方说天娱推荐的。

苏瑶没有当场答应，说要考虑，挂了电话。顾天佑在试她，在试探她对秦墨的控制力，也在试探她对资本的抗压能力。她不能让他觉得她好对付，也不能让他觉得她软弱。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让步，也不撕破脸。

她翻出顾天佑的号码，打了过去。“顾总，版权合作的事，我亲自谈。您那边如果有意向，让对方直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瑶，你现在翅膀硬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抓？”

“歌是秦墨的，我替他把关。不是不信任您，是责任。”

“行。我让对方直接联系你。”

电话挂了。苏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顾天佑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换一把刀。她不怕，她只是要赢。

秦墨的突破，来得比苏瑶预想的更早，也更突然。

那天下午，他迟到了。录音棚从下午一点等到两点，苏瑶给他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她正准备去他宿舍找他，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苏瑶问他去哪了，他没回答，径直走进录音棚，戴上耳机，对林松说“林老师，录吧”。林松看了苏瑶一眼，苏瑶点了点头。录音键按下，前奏响起。

这一次秦墨的声音变了。不是技巧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气息不稳，但那种抖不是紧张，是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颤抖，像被压在地下的水找到了裂缝，从里面涌出来。他唱着唱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擦，就那么唱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停。

苏瑶站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着他。她想起他前世夺冠时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抱着那把吉他，低着头，没有笑。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一个人站在光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现在他也是在光里，在录音棚昏暗的光里，一个人。

林松没有打断他，让他唱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棚里安静了很久。秦墨摘下耳机，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站在苏瑶面前，说他今天去了一个地方，看了一个人，他外婆住在养老院，他很久没去看她了，今天去了，她不太认得他了，叫错名字三次，他哭了。

苏瑶听着他一句一句说出来，嗓音还带着刚才唱歌时没散尽的沙哑。她问他外婆还好吗，他说还好，护士照顾得不错，就是不认人了。她不会再记得他，但他会记得她。他把那首歌献给她。外婆以前听不懂他唱什么，但这首她听懂了，她说这首歌好听，让他好好唱。

苏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就好好唱。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现在说什么都多余。该经历的，他经历了，该唱的，他也唱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看着秦墨走进录音棚，戴上耳机，林松按下录音键。这一次他没有再流泪。他闭着眼睛，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苏瑶站在控制室里，看着玻璃那边的他，想起林松说的那句话——他需要的不是技巧，是经历。

他经历了。他唱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选秀报名截止还有七天。她要在这七天里，让秦墨的初舞台足够惊艳。惊艳到让所有人闭嘴。惊艳到让顾天佑无话可说。惊艳到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会做到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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