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海啸
秦墨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续不断的,像有人在门外疯狂敲门。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是那种天刚亮、还没亮透的光。他的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才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多到像被炸过一样,红色的小圆圈摞在一起,数不清是九十九还是几百条。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他只是看着那些名字——经纪人陈姐发了十七条,助理发了二十三条,林诗音发了六条,还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窗。窗帘太薄了,光透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没有盖住的眼睛上。
他没有睡回去。他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很快,像有人在敲一扇他不愿意打开的门。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舞台上的灯,八千人举起的手,写给母亲的那首歌,写给苏瑶的那首歌——她听出来了没有?他不知道。他记得自己坐在钢琴前弹完最后一个音,记得自己蹲在舞台边缘握住了苏瑶的手,记得她手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很凉,像秋天的河水,凉得刚好让你知道水在流,但不会冷到把手缩回去。
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不是那种急促的、令人心慌的敲门声,是那种知道你在里面、也相信你会开门的、不慌不忙的敲门声。
秦墨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歪在一边。他没有整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开了门。
苏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妆,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也没睡好。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
秦墨接过去。纸杯很烫,他用两只手捧着,让热量从掌心渗进去。苏瑶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秦墨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洒出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的。
“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秦墨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有水流,有暗涌,有她不愿意让他看到的漩涡。
“姐,网上怎么样了?”秦墨端着咖啡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肩膀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看着天慢慢变亮。“有人在替你说话。林诗音发了微博,说你不可能假唱,她听过你唱几百遍。周铭联系了转播方,他们答应出声明,证明是信号延迟。还有一个人,你不认识。”
“谁?”
“昨天被你解开扎带的那个男孩。张鸣。”
秦墨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在派出所录了口供,把赵山河的事情全说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的口供能帮我们争取时间。他还说了一句话。”苏瑶转过头看着秦墨。“他说,你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秦墨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咖啡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想起那个男孩被按在椅子上时惨白的脸、哭出来的样子、手腕上被扎带勒出的红痕,想起他解开扎带时塑料割进自己拇指的感觉。他不恨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恨他。三万块,够那个男孩在老家交一年的房租了。
苏瑶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了那条热搜。排名已经从第一掉到了第三,后面的“爆”字还在,但颜色从血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正在愈合的伤疤。苏瑶把手机递给他,秦墨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评论区里有骂他的,有信他的,有说“等真相”的,有说“不管真假,歌是真好听”的。
有一条评论置顶在最上面,是林诗音发的:“我在后台听过他唱这首歌,一百遍。每一次都一样好。他不会假唱,他也不需要假唱。他的声音,不需要任何东西来替。”
秦墨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还给苏瑶,端着自己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尝到了咖啡的味道,不是苦的,是酸的,浅烘的豆子,有果香。
“姐,你说赵山河会被抓回来吗?”
苏瑶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一面很小的、破碎的镜子。“会。不是现在,但会。”
“那时候,我想见见他。问他一句话。”
苏瑶看着他。“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害我。我不认识他,我没有得罪过他。我想知道,一个人做这种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瑶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那线灰白色的光已经变成了淡金色,窗帘被风吹了一下,鼓起来,像一艘船的帆。光从鼓起来的缝隙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她说:“你不用问他。我告诉你。他在想,三万块不多,但够买一个人做一件小事。他不会想这件小事会毁掉什么,不会想你有多努力才站上那个舞台,不会想台下那八千人有多期待你。他只会想,三万块,值不值。他觉得值。”
秦墨低下头,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五毛钱的,旧的,边角有点发黑。他把它放在床单上,看了几秒钟,然后翻过来。另一面也一样旧。
“姐,我小时候觉得,钱是好的,有钱就能给我妈治病。后来我妈走了,我觉得钱是不好的,因为有钱也救不了她。后来我遇到了你,你跟我说,钱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它只是工具。工具用对了,能救人。用错了,能杀人。”
苏瑶看着那枚硬币。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硬币从床单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硬币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会儿,被她握热了,然后被她放回了秦墨的手心里。
“秦墨,你记住。你不是工具,你是人。你是唱歌的秦墨。”
秦墨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哭,他只是攥着那枚硬币,感受着它的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有一点疼。那种疼是好的,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手机响了。不是秦墨的,不是苏瑶的,是床头柜上那部酒店的座机。秦墨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前台的声音,说有一位赵先生在大堂等他。赵先生没有说全名,只说他姓赵,是秦墨的老朋友。
秦墨握着听筒,看了苏瑶一眼。苏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变了,变成了一种很冷的、像冬天湖面结冰后的那种颜色。她把手机拿出来,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下摆。
“我下去。”苏瑶说。
秦墨从床边站起来。“姐,我跟你一起。”
苏瑶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底下有一圈青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昨晚刚在八千人面前唱完演唱会的人,更像一个在狂风暴雨里走了一夜、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坐下来歇口气的旅人。
“走吧。”苏瑶说。
他们走出房间,走廊很长,灯是白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电梯在走廊尽头,秦墨按了向下的按钮,两个人在电梯门前等着。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瓶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他们走进去,门关上,开始下降。电梯壁很亮,映出两个人的脸。苏瑶的脸很平静,秦墨的脸很疲惫。两张脸并排映在金属壁上,像两张被压扁了的照片。
秦墨看着壁中自己的脸,忽然说:“姐,你说他为什么来?他不是跑了吗?不是在新加坡吗?怎么又回来了?”
苏瑶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从十六跳到十五。“因为他跑不掉。”
数字跳到了六。苏瑶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握成了一个拳头。因为她知道,能让他回来的只有一件事——沈夜动了他在新加坡的资产。基金公司的客户开始赎回,资金链断了,合作伙伴开始恐慌。他的退路被封死了,他只能回来,回来谈判,回来求饶,回来做最后一搏。
电梯到了。门打开。
酒店的lobby不大,早上的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一切照得很亮。苏瑶走出电梯,目光扫过大厅,落在一个角落的沙发上。一个男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花白,身材微微发福,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是赵山河。
秦墨也看到了,他的脚步慢了一下。“是他吗?”
“不是。是他的手下。来探路的。”
果然,那个男人看到苏瑶和秦墨从电梯里出来,立刻站了起来。他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到像用尺子量过、用模板刻出来的,露八颗牙,眼角鱼尾纹挤成菊花。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苏瑶,毕恭毕敬,腰弯到十五度。
“苏总,这是我们赵总的一点心意。他让我转告您,这次的事情是个误会。他愿意赔偿秦先生的一切损失,只要您高抬贵手。”
苏瑶没有接信封。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的笑,看着他那双不敢跟她对视的眼睛,看着他在被拒绝后手指微微僵住的姿态。她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秦墨,你收。”她忽然说。
秦墨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信封接了过去。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举到眼前看了看。信封是白色的,很厚,没有署名,没有封口。他的目光落在苏瑶身上,苏瑶微微点头。他用食指和拇指撑开信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一叠现金,厚度大约三万块。
他把信封举高,倒过来,用手指弹了一下底部。现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信封口飘出来,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红色的,一百元一张,落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那个男人的皮鞋上,他像被烫了一样缩了一下脚。
秦墨看着那个男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三万块。你知道这三万块,是做什么的吗?”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这是我买我自己的钱。你老板用三万块,买了我的嗓子,买了我一个晚上的清白,买了我三年的努力。你现在想用三万块,把这件事抹掉。”
秦墨的声音不大。但lobby里很安静,前台的两个小姑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门口经过的客人停下来看着他,连空气好像都停下来了,不再流动。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秦先生,您误会了。赵总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我不在乎。”秦墨把空信封叠了两折,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那个男人的polo衫口袋里,拍了拍。“你回去告诉他。我不要他的钱。我要他站在我面前,亲口跟我说,为什么。”
***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看着秦墨,又看了一眼苏瑶,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钱,一张一张地捡,捡得很慢。苏瑶和秦墨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了酒店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南城的夏天,太阳一出来就很毒,晒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秦墨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用手遮了一下光。苏瑶站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副墨镜,递给他。
秦墨接过去,戴上。墨镜很大,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他的表情。
“姐,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苏瑶看着他。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到他在想什么。但她看得到他的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冲动。你做得很好。那三万块,你应该让他捡走。那不是你的钱,是脏钱。”
秦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握起来,又松开。握起来,松开,像在做康复训练。握了七八次之后,手不抖了。
“姐,我现在能见赵山河了吗?”
苏瑶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他跪下来求你的时候。”
秦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条河流到了分叉口,不知道该往哪边流。
酒店的旋转门转了一下,沈夜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瑶看到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比早上更深的青色。他一整夜没睡,也许也没有。
“处理好了?”苏瑶问。
沈夜点了点头。“新加坡那边的基金公司,今天早上开市后会发公告,说明赵山河因个人原因辞去董事职务。客户已经在赎回了,资金缺口大概两千万新币。他撑不过这个星期。”
苏瑶看着沈夜的脸。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片光洁的额头。他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点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沈夜,你一夜没睡。”
“不是一夜。是两天。”
苏瑶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下眼睑。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红血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沈夜没有躲,任她擦着。
秦墨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看着苏瑶的手指在沈夜的眼睛下面停留的那几秒钟,看着沈夜微微低下头让她够到,看着他们之间的那种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一切的默契。他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遮住了更多表情。
“沈哥,谢谢你。”秦墨说。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不用谢。那家基金公司,我本来就想做空它。你的事只是让时间提前了。”
秦墨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沈夜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两下就松开了。
苏瑶看着他们握手的样子。太阳升得更高了,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几乎踩在脚底下。她想,这世上有很多种感情。爱情,亲情,友情。还有一种没有名字的,是在最黑暗的时候,有人站在你旁边,没有走开,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着。
这种感情没有名字,但它是最重的。
苏瑶看着门口那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白得像刚拆封的棉花。城市的早晨在她眼前展开,车流、人流、早餐摊的烟雾、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所有的声音、颜色、气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她听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听腻的歌。
“走吧。”苏瑶说。“我请你们吃早饭。”
秦墨问去哪儿。沈夜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地名——那家藏在巷子里、老板只会做八个菜但每个菜都做了三十年的私房菜馆。秦墨没去过,但他听说过,那是苏瑶和沈夜第一次单独吃饭的地方。
苏瑶看着沈夜,嘴角弯了一下。他记住了。那个地方,那顿饭,那个晚上——他全记住了。不是刻意去记的,是自动留在脑子里的,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冲不走。
他们走出酒店,阳光涌过来,把三个人都裹了进去。秦墨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在赶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演出。沈夜走在中间,不快不慢,像一个不需要赶任何时间的人。苏瑶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一个重。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条河终于流到了宽阔的地方,水面变平了,流速变慢了,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着,走在他们后面,走在阳光里。
(第十卷·第九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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