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开门
陈屿是在凌晨两点决定去演唱会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那张门票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钢琴上,坐在那把转椅上,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票根上印着日期:八月三十一日,座位号:A区1排1座。他没见过A区1排1座的票,他甚至不知道演唱会有这个座位。所有的票版图上,这个位置永远写着“预留”两个字。他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写任何东西,白的,像一张还没有落款的宣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南城的夜,路灯橘黄色的,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远处有一盏霓虹灯在闪,红色的,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佝偻着。三年前,他站在更高的楼层,穿着更好的衣服,看着更繁华的夜景。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顶端,伸手就能摸到天。后来天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突然塌的,像一块巨大的玻璃从头顶砸下来,碎了一地,他站在碎片中间,浑身是血,但找不到伤口在哪里。
他回到钢琴前,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不是秦墨的《回声》,是他自己的歌,三年前没有唱完的那首。他弹得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副歌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失声的。那个音,那个高音,那个他练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唱准的音,在那天晚上,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破碎的、嘶哑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用手机拍他。他没有停下来,他唱完了整首歌,每一个破碎的音都唱完了。然后他放下话筒,走下舞台,再也没有回来。
陈屿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黑白键在灯光下泛着的柔光。那些键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个音的位置。但他不敢按下去,怕按下去,那个破碎的声音又会回来。
凌晨三点,他还没有睡。他坐在琴行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乐谱,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门是锁着的,窗帘是拉着的,整间琴房像一个密封的罐子,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在搜索栏里打了自己的名字。页面跳出来,他看到了那条热搜——第二十一位,不是第一,但足够让很多人看到。评论有几千条,他点开,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第一条:“陈屿?那个唱《北风》的陈屿?他还活着?”
第二条:“天哪,我大学的时候超级喜欢他的歌,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第三条:“听说他是被下药了,演出的时候失声,被全网嘲假唱。他扛不住就退圈了。”
第四条:“有人知道他现在的琴行在哪里吗?想去看看。”
第五条:“秦墨的演唱会给他留了票?这是什么神仙联动?”
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灭了。房间里更暗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小摊融化了的黄油。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像一座钟在走。他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跳了,三年前它跳得那么快,快到要从胸口蹦出来。后来它慢下来了,慢到像要停了。但它没停,它一直在跳,在他不想跳的时候也在跳。
天亮的时候,陈屿做了一件事。他走到琴行门口,把那张“营业中”的纸从玻璃门上撕了下来。纸已经贴了太久,胶水干透了,他撕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地撕,怕撕破了。纸揭下来的时候,玻璃门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印痕,比周围的玻璃干净一些,像一个被擦掉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记号。
他把纸叠了两折,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打开门锁,推开门。
门轴还是吱呀一声,刺耳的,像在抱怨什么。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刺耳,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刚亮,早餐铺的烟囱在冒烟,送牛奶的电动车从门前经过,后座上摞着蓝色的塑料筐。有人在遛狗,狗绳很长,狗跑在前面,人跟在后面,谁也不等谁。街道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但他觉得不一样了,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煎饼果子的香气,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时爪子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轻响。那些声音、气味、画面,像一条河一样从他面前流过,他站在河边,不是要跳下去,只是站着,看着。
陈屿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把很久没弹的吉他。弦已经松了,他拧紧,调音,一根一根地调,调到每根弦都发出它该发出的声音。然后他弹了一个和弦,C大调,最简单的,三个音,干净得像一杯白水。音准了,没有杂音,没有泛音,干净到让他觉得那不是自己弹的。他弹了第二个和弦,G,第三个,Am,第四个,F。四个和弦,一首歌的骨架。他在这副骨架上填了旋律,填了三年前那首没唱完的歌。唱了第一句,声音沙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但音准了,字咬住了,气息稳了。他继续唱,唱第二句,第三句,一直唱到副歌,唱到那个他三年前失声的高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唱了上去。
那个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不是破碎的,不是嘶哑的,是完整的、圆润的、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湖面溅起的水花。声音在琴行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弹到天花板上又落下来,落在那架落灰的钢琴上,落在那些很久没人碰过的琴弦上。那些琴弦被震动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在回应他。
陈屿唱完了最后一句,把吉他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哭出声,只是抖,像一台很久没开的机器终于转动起来时的那种颤抖,不是坏的,是活的。
门口有人站住了。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秃了一半,每天早上在这个时间开门。他听到琴行里有歌声,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个不习惯笑的人偶尔笑了一下。
陈屿没有看到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三年没有握过话筒的手。他把吉他的琴颈握紧,指节泛白,握了很久,然后松开,放回架子上。
他拿出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票还在吗?”
秦墨秒回了:“在。”
陈屿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照在五金店的铁闸门上,照在早餐铺的热气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他叠起来的“营业中”的纸。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他把纸展开,看了看那四个洇了墨的字,又叠回去,放回口袋。
他转身走回柜台,拿起那张门票,看了一眼A区1排1座。然后他把票放进钱包里,拉上拉链,把钱包放在柜台的抽屉里,上了锁。他走出琴行,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上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长方形的、比周围玻璃干净的印痕。
“今天不营业。”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走在同安路上,经过五金店,经过早餐铺,经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瘦,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到琴行的门了。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在一个人的街道上,走在一个人的晨光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在走。走得比三年前慢,但比三年前稳。
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第十一卷·第一百零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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