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备场
八月三十一日,南城体育馆。
苏瑶是下午三点到的。场馆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有人举着灯牌,有人脸上贴着贴纸,有人在分发手幅。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防晒霜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从侧门进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工作人员在各自的位置上做最后的准备。她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秦墨在后台的化妆间里。他已经化好了妆,头发做了造型,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他没有在开嗓,没有在练声,只是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像他,太精致了,太完美了,像一幅被修过的照片。
苏瑶推门进去,在秦墨旁边坐下来。
“紧张吗?”她问。
秦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陈屿还没到。”
秦墨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会来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太阳会落山、月亮会升起来一样确定。苏瑶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你信,它就成立。
秦墨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白色浴袍上,刺眼的白。他看着窗外那些排队进场的人,密密麻麻的,从场馆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边。荧光棒在太阳下没有发光,只是安静的、塑料的、等待被点亮的棒子。
苏瑶没有走过去,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秦墨的背影。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夜发来的消息:“我在A区2排。陈屿还没到。”她回了一个字:“等。”
七点十五分,场馆暗了下来。
不是灯灭了,是天黑了。苏瑶坐在A区2排,沈夜在左边,林诗音在右边,姜小白和周铭在后面一排。A区1排1座是空的。那个座位在整个场馆的正中央,正对着舞台,不偏不倚。它空着,像一个被特意留出来的缺口,像一首歌里故意空出来的那一拍,所有人都在等那个音落下来。
秦墨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的时候,全场炸了。八千个人的尖叫声像一堵墙迎面压过来,苏瑶的耳朵嗡了一下。她看着舞台上的秦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他站在聚光灯下,不像三年前那个手会发抖的少年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
秦墨开口唱了第一首歌。不是新歌,是那首《不回头》,他第一次唱给苏瑶听的那首。声音是稳的,气息是足的。但苏瑶听出了不一样的地方——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经验,是某种被时间浸泡过的、被经历打磨过的、只有真正活过的人才能唱出来的东西。
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他唱得越来越开,声音像一把被擦亮的刀,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光。台下的人在跟着唱,荧光棒在挥舞,八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在体育馆里流淌。
第八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苏瑶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
侧门的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手里攥着一张票。陈屿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舞台,看着聚光灯下的秦墨,看着八千支挥舞的荧光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枯井。
苏瑶没有叫他,没有招手,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演出。
秦墨唱完了第八首歌。他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过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走到舞台边缘,坐下来。他的腿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停了。他面对着观众席,看着那片荧光棒的海洋,看着那些他看不清但知道在那里的脸。
“接下来这首歌,不是我的。”他说。全场安静了,八千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是一个朋友的。他今天也在现场。”
苏瑶的喉咙紧了一下,坐在她身后的姜小白倒吸了一口凉气,沈夜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秦墨的目光落在A区1排1座,那个空着的座位。他的目光从那个空座位移开,移到侧门的走廊。灯光太亮了,他看不清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人。但他知道他在,他感觉得到。
秦墨低下头,手指落在琴弦上。前奏响起来,不是他的歌。是一首很多人没听过的、三年前只存在了很短一段时间的旋律。它在那一年被人遗忘,被埋进时间的尘土里,被一个躲进琴行的人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三年。秦墨在琴行听陈屿弹过一次,只听了一次,他把每一个音符都记住了。
陈屿站在侧门走廊里,听到了那个前奏。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起来,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那是他的歌,是他三年前没有唱完的那首歌,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弹给自己听的、弹给那间空荡荡的琴行听的、弹给那把落灰的吉他听的歌。现在秦墨在八千人面前弹它,每一个音符都像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一样,那么准确,那么有力,那么疼。
秦墨开口唱了。不是陈屿的嗓音,是他的。他没有模仿任何人,他用他的方式唱陈屿的歌。声音比陈屿的更亮一些,更年轻一些,但里面装着的那个东西是一样的——被夺走之后的不甘,被遗忘之后的沉默,被重新想起时的战栗。
唱到副歌的时候,秦墨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不稳,是情绪到了那个地方,他没有压,没有技巧地处理,就那么直直地唱过去,带着抖,带着裂痕,带着一个人拼尽全力忍住眼泪的声音。台下有人在哭,荧光棒不再挥舞了,八千个人举着熄灭的荧光棒,听着那个从三年前传来的声音。
秦墨唱完了最后一个字,最后一个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鞠躬,没有说任何话。他坐在舞台边缘,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整个场馆安静了很久,久到苏瑶能听到空调系统的嗡嗡声,能听到后面有人在擤鼻涕,能听到某处有人在轻声说“太好听了”。
掌声不是一下子响起来的,是一点一点涌上来的。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像潮水慢慢涨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温暖的、能把人托起来的声音。八千个人在鼓掌,在叫喊,在流泪。
苏瑶没有鼓掌。她转过头,看向侧门的走廊。
那里没有人了。
陈屿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听完了没有,不知道他听到秦墨唱他的歌时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他来过,在那个位置站过,那首歌在他的耳朵里响过。
秦墨从舞台边缘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没有直起身,就那样弯着腰,把脸埋起来。聚光灯照在他的背上,照着他湿透的衬衫,照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胛骨。
他在哭。
不是安静地流泪,是那种忍不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八千个人看到了,没有人觉得他不应该。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八千个人全部站了起来,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舞台的边缘,像要把整座场馆都掀翻。
苏瑶站了起来,她没有鼓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沈夜站在她旁边,林诗音站在她旁边,姜小白和周铭站在后面。所有人都站着,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舞台中央、哭得像个孩子、但一步都没有后退的年轻人。
秦墨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妆花了,眼影糊成一片,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一个明星,像一个刚被大雨淋透的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花了的妆底下,不怎么好看,但它是真的。
“谢谢你们。”他对着那八千人,对着那片掌声,对着那些哭红了眼的荧光棒说。
陈屿没有听到这句谢谢。
他已经走出了体育馆,站在外面的马路上。路灯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看着体育馆透出来的光,那些光从窗户和门的缝隙里挤出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像一小片从天堂漏下来的碎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首歌。那首在他心里住了三年、被他以为再也不会被人听到的歌,在今晚,在八千人面前,被一个人唱了出来。唱得那么好,好到他自己都忘了那是他的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他叠了两折的“营业中”的纸。他把纸拿出来,在路灯下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回去,放回口袋。
他转过身,朝体育馆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是回去,还是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站了很久。
(第十一卷·第一百零四章 完)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979/4973304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