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裂缝
陈屿重新开口唱歌的消息,是从一个小男孩嘴里传出去的。
那个背着书包来上课的孩子叫小树,七岁,学琴两年,考级永远卡在三级过不去。但他的耳朵很灵,老师弹错一个音他都能听出来,只是手指跟不上脑子。他在琴行听到陈屿唱歌的那天下午,回家跟妈妈说了。妈妈说“真的吗”,他说“真的,老师唱得可好听了”。妈妈是秦墨的歌迷,演唱会那天就坐在看台第三排。她把这件事发到了粉丝群里,群里有人把帖子截了图,截图被人转到了微博。
三天后,“陈屿”这个名字上了热搜。不是第一,是第二十一位,但足以让很多人想起三年前那个唱过一张专辑就消失了的年轻人。
苏瑶是在会议室里看到这条热搜的。她正在开一个关于下半年项目的预算会,财务总监在PPT前讲得口干舌燥,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热搜第二十一位,陈屿,琴行。她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认证为音乐博主的账号发的:“三年前消失的歌手陈屿,被发现在南城一家琴行教课。据知情人士透露,他最近重新开始唱歌了。有人听过吗?”
苏瑶抬起头,财务总监还在讲,她抬手示意他停一下。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说“休息十分钟”,然后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拨了秦墨的电话。
秦墨接得很快,声音很低:“姐,你看到了?”
“看到了。是你让他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苏瑶听到秦墨的呼吸声,有点重,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我没有让他唱。我只是给他听了一首歌。是他自己要唱的。”
苏瑶靠在墙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让风吹着。
“秦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他会被人看到,被人议论,被人挖出三年前的事情。赵山河的案子还在审,媒体会像秃鹫一样扑过来。他会再一次被撕开,被所有人看到里面的伤口。”
苏瑶没有说话。她等着。
“姐,我问过他,你还想唱歌吗?他说想。一个‘想’字,用了他三年。我不能因为怕他被撕开,就让他把这个字咽回去。”
苏瑶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字——“想”。一个字,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口气。但落在地上,重得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拔不出来。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秦墨,你做得对。”
秦墨没有说谢谢,只是“嗯”了一声。苏瑶能感觉到他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举了很久的石头。
挂了电话,苏瑶没有马上回会议室。她站在走廊尽头,给周铭发了条消息:“陈屿的事,帮他在媒体那边打声招呼。别让人乱写。”周铭秒回了两个字:“放心。”
苏瑶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铭变成了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前世他死在了资本斗争里,这一世她救了他,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还她。不是为了还,是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都知道失去过什么,都更懂得珍惜。
下午四点,苏瑶提前结束了会议,让老刘开车送她去陈屿的琴行。她没有告诉秦墨,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想去看一眼,看看那个说出“想”字的人,长什么样。
车在同安路187号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瑶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家琴行。门面比她想象的要小,橱窗里的吉他还是那几把,灰尘更厚了。玻璃门上那张“营业中”的纸还在,歪了的“中”字更歪了,像要倒下来。
她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木头味和胶水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用手机看视频,看到苏瑶进来,愣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好,买琴还是上课?”
“我找陈屿。”
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黑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的女人不像是来买琴的。“陈老师在里间。您稍等。”
女孩掀开布帘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您进去吧”。苏瑶掀开布帘,走进里间。
陈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秦墨写给他的乐谱。他没有在改,没有在看,只是把手放在谱纸上,像是在摸那些音符的凹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惊讶。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个见过太多世面、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惊讶的人。
“你是苏瑶。”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认识我?”
“秦墨说过你。他说,你是第一个听他唱歌的人。”
苏瑶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办公桌很旧,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陈屿脸上。他的脸比她想得更年轻,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道疤,像是什么东西割过之后留下的。
“我看了你的热搜。”苏瑶说。
陈屿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乐谱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没有。”陈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没想过会上热搜,没想过有人还记得我,没想过会有人来找我。”他看了苏瑶一眼。“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秦墨。”
“嗯。”
苏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敲着。她看着他办公桌上的乐谱,看着他窗台上那盆快要干死的绿萝,看着他墙上贴的那张泛黄的考级通知。这间琴行很小,很旧,堆满了落灰的乐器和发黄的纸张。但这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希望,不是梦想,是一种更结实的东西——是一个人被打碎了之后,把自己一块一块捡起来,粘好,放在这里,每天开门,每天等客人进来。
“陈屿,我不是来签你的。”苏瑶说。
陈屿看着她,那双很深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不是失望,是一种确认。他早就知道她不是来签他的,如果她想来签他,她不会亲自来。她会派人来,会让经纪人打电话,会让助理发邮件。她自己来,说明她不是来谈生意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苏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推到他面前。陈屿看着信封,没有打开。
“这是什么?”
“秦墨演唱会的门票。第一排,正中间。八月三十一日,南城体育馆。他没卖这张票,一直留着。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出来,这张票就是你的。”
陈屿伸出手,拿起信封。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感受着它的厚度。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但他捏了很久,像在捏一件很重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苏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很深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因为你值得。”
陈屿低下头,把信封放在乐谱旁边,放在那道从桌面中间裂开的裂缝上。信封一半在左边,一半在右边,像一座架在裂缝上的桥。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自己决定。
苏瑶站起来,把包背好,整了整西装的下摆。“陈屿,你不用现在回答。票在,位置在。八月三十一日,你来不来,都给你留着。”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琴行别关门。总会有人进来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涌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路边等车,老刘把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家琴行的门,还是那么窄,橱窗里还是那几把落灰的吉他。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苏瑶拿出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门票给他了。”
秦墨回了一个字:“好。”
苏瑶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字就够了。一个字就是一个承诺,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不用说出来,不用写出来,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窗外,南城的黄昏很美,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处的街灯到远处的楼群,像一条光的河,在暮色里慢慢流淌。
她看着那条河,想起父亲,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爸不是不要你,爸只是没办法”。她想起沈夜,想起他说的“我会一直在”。她想起秦墨,想起他在舞台上唱那首写给母亲的歌时掉下的眼泪。她想起陈屿,想起他办公桌上那道裂缝,和架在上面的那张门票。
裂缝还在,但上面有桥了。
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不是填满裂缝,是在裂缝上架桥。让那些碎了的东西,不用重新粘好,也可以走过去。走到对岸,走到有人等的地方,走到光里。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苏瑶看着窗外的行人。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在等公交,有人牵着孩子在过马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裂缝,和架在裂缝上的、薄薄的、一踩就会晃的桥。
她不知道那些桥会不会断。她只知道,桥在,路就连着。路连着,就能往前走。
绿灯亮了,车开了。
苏瑶闭上眼睛。耳边是城市的晚风,是远处隐约的琴声,是某个琴行里,一个人正在打开一张门票的声音。
很轻,但她听到了。
(第十一卷·第一百零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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