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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第一张牌


苏瑶是在凌晨五点半醒的。

没有闹钟。她的身体里像装了一台精准的仪器,到了这个点就自动开机。南城的天还没亮透,窗帘外面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颜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像扭曲人脸的水渍。她已经看了三天了,每天看,每天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在2018年,你还有机会。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十月的南城,早晨已经凉了,凉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小腿爬到膝盖。她没有缩,站在那里,让那股凉把自己彻底激醒。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二十六岁的脸,没有皱纹,没有疤痕,眼睛里没有血丝。嘴唇干干的,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抿了抿。然后她换上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拿起昨天买好的美式咖啡,出了门。

南城艺术学院的琴房楼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苏瑶靠在树上,咖啡杯握在手心里,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散了。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六点零三分。

她记得秦墨说过的话。前世他在某个深夜的录音棚里,喝着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忽然说起自己的大学时代。他说:“我家没钱,交不起学费,靠奖学金撑着。我不敢浪费一分钟,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到琴房,练到八点去上课。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别人在谈恋爱、打游戏、睡懒觉的时候,我在琴房。我只有那个琴房。”

苏瑶当时问他:“你恨过吗?”

秦墨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几道涟漪。“不恨。我只怕没机会。”

那一幕发生在他们认识的第三年,秦墨已经红了,通告排到了下下个月,经纪人在催他录新歌,粉丝在催他开演唱会,品牌方在催他拍广告。所有人都催他,只有苏瑶不催。她让他把话说完了,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她签下的不是一个歌手,是一个在悬崖边上长大的孩子。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六点十一分,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宿舍楼的方向走过来。

秦墨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他低着头走路,步子很快,背着一把旧吉他,琴包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绑着。他走到楼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抬头看到了苏瑶。

他停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顿,是一种很自然的、像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在等自己、所以停下来看看怎么回事的停顿。他的眼神干净,没有警惕,没有好奇过度的打量。就是看着,等她说话。

“你是新来的老师?”他问。声音比苏瑶记忆中年轻,没有那么沉,边缘有点毛躁,像一块还没被打磨平的木头。

“不是。我来找你。”

秦墨歪了一下头,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意思是“进来说”。苏瑶跟在他后面,走进那条昏暗的走廊。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头顶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惨白色的光照着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秦墨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着,琴包的带子在他肩上勒出一道深色的痕迹。琴房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朝北的气窗,透进来的光很弱,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一架立式钢琴靠墙摆着,漆面斑驳,有几个键的象牙贴面已经脱落了,露出黑色的木头芯子。墙角堆着几本发黄的乐谱,地上有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水,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秦墨把琴包放在地上,打开绳子,取出吉他。他坐在钢琴旁边的折叠椅上,把吉他放在腿上,手指拨了一下弦。琴弦发出的声音在窄小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苏瑶把咖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从不喝咖啡。嗓子会紧。”

苏瑶把手收回来,咖啡杯握在手心里,没说什么。她在秦墨对面坐下来,琴凳很硬,坐垫的弹簧坏了,一坐就往下陷了一点。她没有在意,把咖啡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是她昨晚用手写的条款,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秦墨,我想签你。”

他调弦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黑,瞳孔很亮,像刚下过雨的柏油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他看着苏瑶,没有看那张纸,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是哪个公司的?”

“我的公司还没注册。”

秦墨低下头,继续调弦。他把每根弦都拧了一遍,拧得很慢,耳朵凑近琴身,听那个音是不是准的。拧完了,他弹了一个C大调的和弦,三个音干净地落在一起。

“连公司都没有,怎么签我?”他的语气不冷,也不热,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周二”一样平淡。

苏瑶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纸上的三行字:“三年内,保你上南城体育馆个人演唱会。保你出一张个人专辑,十首歌,每首你自己写。保你年收入不低于五百万。违约赔偿:一个亿。”

秦墨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三行,又从第三行扫回第一行,最后停在那一个亿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微表情。像一个人看到了一扇没有门的墙,不知道该翻过去还是该绕过去。

“你疯了。”他说。

苏瑶没有否认。她靠在琴凳的靠背上,看着秦墨,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看一本已经读过的书。她知道每一页写的是什么,知道哪个段落会让人哭,哪个句子会让人笑,哪个字会在人心上留很久。她不是来猜的,她是来确认的。

“秦墨,你今天晚上在写一首歌,叫《不回头》。副歌的第二句,你一直觉得不对,写了七版都不满意。你会在今晚十一点十七分写出第八版,那版对了。那版会是你第一首登上新歌榜榜首的歌。你现在不信,没关系。”

秦墨的手指在琴弦上僵住了。他的眼睛从纸上的字移到苏瑶的脸上。他看着苏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在开玩笑的光,没有那种“你快问我怎么知道的”的得意。什么都没有,就是很平、很深、很暗的光。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不用你信。我只问你,你赌不赌?”

琴房里安静了下来。那扇气窗外面,天彻底亮了,光从窄小的窗口涌进来,落在地上的那个水渍印痕上,把它照得更浅了,浅到几乎看不见。秦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吉他。琴颈上有一道裂缝,他用胶带缠了几圈,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沾着灰尘。他把手指放在那道裂缝上,摸了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支笔很短,笔帽咬得变了形,他咬掉笔帽,在纸上那三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学生写的。写的是:“我不要钱。我要你保证,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唱了,你让我走。”

苏瑶看着那行字。她想起了前世秦墨在录音棚里喝醉的那个夜晚,他哭着说了同样的话,但那次是在三年后。他已经被榨干了,被通告、被采访、被代言、被粉丝、被所有人需要,被所有人掏空。他在那个深夜说:“姐,我好累,我不想唱了。你让我走,好不好?”

苏瑶当时说:“好。”

然后她放了他一年的假。那一年里他没有唱一首歌,没有接一个通告,没有被任何人找到。他去了一个小岛,每天看海,吃当地的水果,学了一点点冲浪。他回来的时候,黑了,胖了,笑了。他写的歌比以前更好。

苏瑶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秦墨,看着那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好。”她说。

秦墨把笔帽盖回去,咬了一下,塞回口袋。他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没有还给苏瑶,塞进了自己的琴包里,拉上那根坏了一半的拉链。

“苏瑶姐,我什么时候能去你的公司?”他问。

“下周。公司注册好了,我来接你。”

秦墨点了点头,把吉他抱好,手指放在琴弦上,弹了一个音。那个音在琴房里回荡了很久,直到被下一个音接住。他开始弹一段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着雪和泥。

苏瑶听出来了,那是《不回头》的雏形。副歌第二句还不完整,缺了一个音,像一座桥少了一块板,走过去会晃。她知道今晚十一点十七分,他会补上那个音。那块板会搭上去,桥会稳,人能走过去。

她站起来,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秦墨没有抬头,手指还在琴弦上,耳朵在听,身体在跟着旋律微微晃。

苏瑶走出琴房,走廊的灯又亮了,惨白色的光照着她往前走。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秦墨的声音,不大,被走廊的回声拉长了,像一个很远的人在大雾里喊她。

“苏瑶姐。”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会来吗?下周。”

苏瑶站在门口,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看着外面那条被梧桐树遮住的马路,光影斑驳,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会。”她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没有遮,让光打在脸上,打在那个二十六岁的、还没有被伤疤爬满的脸上。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秦墨在看她。她的背影会落在他眼里,被记住,在很多年以后还会被想起。在那个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当他写出第八版副歌的时候,他会想起这个早晨,想起那个说“会”的女人,想起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的样子。

那会成为他后来写进歌里的一个瞬间,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瞬间。

苏瑶走到校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她坐进后座,报了下一个地址。

她没有拿出手机给沈夜发消息。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账:第一张牌,秦墨,已收。利息:一个承诺。期限:一辈子。

车开了。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的眼皮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温暖的光。

她在这片光里,看到了很多张脸。秦墨的,干净的,还没有被弄脏的。林诗音的,笑着的,还没有变成刀的。沈夜的,冷着的,还没有融化的。她自己的,二十六岁的,还没有死的。

她睁开眼睛,出租车正停在一个红灯路口。窗外是南城最普通的一条街——修手机的铺子,卖水果的摊子,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在等公交车,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

苏瑶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样子。

红灯变成绿灯。

出租车开动了。

(第一百零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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