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第二张牌
苏瑶从秦墨那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去找林诗音。她让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一个人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便利店不大,货架之间只能容一个人推着购物车通过。她拿了一瓶乌龙茶,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看到了货架上摆着的一排棒棒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想起前世林诗音第一次拿到片酬那天,买了一整袋棒棒糖,分给剧组每一个人。她自己嘴里叼着一根,含含糊糊地对苏瑶说:“瑶姐,我从小就想买一整袋棒棒糖,想给谁就给谁。今天我终于做到了。”那袋棒棒糖多少钱?二十块。林诗音说那二十块花得比她后来买的所有包都值。苏瑶拿了一根棒棒糖,结了账,走出便利店。她把棒棒糖放进包里,没有拆。
林诗音的试镜在下午两点。苏瑶到的时候还不到一点,她没有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把乌龙茶的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前世她没有来。前世她让姜小白陪林诗音去的,自己在一家餐厅跟投资人吃饭。那顿饭她谈下来两千万的投资,但她错过了林诗音试镜时被人刁难的那一幕。后来林诗音从来没有跟她提过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此以后,每次试镜前都会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待很久。苏瑶以为那是紧张,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紧张,是害怕。
一点四十分,林诗音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简历和照片。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里。
苏瑶穿过马路,走到林诗音面前。
“你是?”林诗音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鞋,又扫回来,带着一种年轻女孩打量另一个年轻女孩时特有的警觉。
“苏瑶。我来陪你试镜。”
“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你只需要知道,今天下午的试镜,导演会让你演一段哭戏。你准备了,但你准备的是忍住的哭。他会让你哭出来,大声哭,哭到崩溃。那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忍。你要坚持你自己的演法。”
林诗音的眼睛里全是问号,但她没有问。她站在那里,手指在牛皮纸信封的边缘上磨来磨去,磨得边角都起毛了。“你怎么知道?”
苏瑶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林诗音。“你演完之后,把这个吃了。你会过的。”
林诗音没有接棒棒糖。她看着苏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友善,不是恶意,是一种很深很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看过来的目光。她转身走进了大楼,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苏瑶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拿出手机看时间。两点过五分,两点过十分,两点过二十。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不需要知道。她知道林诗音会演那场哭戏,会用她自己的方式演,会把眼泪忍在眼眶里,会在导演喊“卡”之后一个人走到角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那是前世的林诗音,也是这一世的林诗音。有些东西不会变,不管重来多少次。
两点三十五分,门开了。林诗音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红红的,像刚被风吹了很久。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苏瑶,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
苏瑶把那根棒棒糖递过去。
林诗音接住了。她拆开包装纸,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草莓味的,甜的。她含着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个人的嘴角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警觉,是好奇。
“我说了,苏瑶。”
“苏瑶什么?”
“苏瑶。没有后缀。”
林诗音含着棒棒糖,看着苏瑶,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落在远处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上。她问了一个苏瑶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吃过这种糖吗?草莓味的。”
苏瑶愣了一下。她吃过。前世她在林诗音出事之后吃过一根,是她自己在便利店买的,站在路边吃完的,边吃边流泪,眼泪和糖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林诗音含着棒棒糖的样子。二十一岁,脸上还有没有褪去的婴儿肥,眼睛很大,瞳孔很黑,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没有。这个酒窝在前世后来消失了,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她不怎么笑了。
“林诗音。”
“嗯?”
“你今天演得很好。”
林诗音嘴里的棒棒糖停了一下,被她从嘴里拿出来,举在眼前看了看,粉色的糖球上沾着一点口红印。她看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塞回嘴里。
“你怎么知道我演了哭戏?”
“我猜的。”
“你猜得很准。”林诗音把棒棒糖的塑料棒从嘴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她转过身,面对着苏瑶,两个女人隔着三级台阶,一高一低,目光刚好平齐。“你是经纪公司的?”
“马上是。”
“签我。”
苏瑶的手指在口袋里顿了一下。前世林诗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三个月后,在她拿到那个角色、一炮而红之后,在一个饭局上,当着很多人的面,端着酒杯说“瑶姐,你签我吧”。那时候她笑得很好看,眼神很亮,像一颗刚刚被擦亮的星星。现在她站在台阶上,含着棒棒糖,穿着打折的白色连衣裙,素面朝天,连口红都没有涂,说“签我”的语气,像在说“明天一起吃饭”。
“你不问问条件?”苏瑶说。
林诗音摇了摇头。她看着苏瑶,目光直接,不躲不闪。“你刚才说,‘你会过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比我妈还确定。我演了三年戏,从来没有人这么确定过。”
苏瑶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给林诗音看。屏幕上写着:“保你三年内拿白玉兰最佳女主角。保你每部戏片酬不低于五百万。你的自由永远在你手里,我只要一件事——在我需要你说真话的时候,不要骗我。”
林诗音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照得有点反光。她把手机还回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转给苏瑶看:“好。”
苏瑶看着那个“好”字,把它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的名字叫“契约”。这是第一张。
她伸出手,林诗音握住了。两只手的温度不一样,苏瑶的凉,林诗音的暖。凉的和暖的握在一起,没有谁把谁的温度盖过去,各自保持各自的。
“诗音。”
“嗯。”
“你今天回去,把那个角色的人物小传写一遍。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你心里。她叫什么,她爱吃什么,她怕什么,她做梦梦到什么。你写清楚了,你就能演好。”
林诗音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过身,朝路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瑶。阳光落在那件白色连衣裙上,把布料照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能看到她里面裙子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弯了腰的小树,还没有长大,但根已经在土里了。
“苏瑶姐,你会一直在吗?”她问。
苏瑶看着林诗音,看着那件被阳光照透的白色连衣裙,看着她那张没有化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脸。前世她问过同样的问题,在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林诗音坐上顾天佑的车之前。她问“瑶姐,你会一直在吗”。苏瑶说“会”。然后林诗音关上了车门,车窗摇上去,那张脸被黑色的玻璃遮住了,再也没有在她面前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会。”苏瑶说。
林诗音笑了。这次是两个酒窝,左边右边各一个,很深,像两颗钉子钉在那里。她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苏瑶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看着它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看着它被更多的车淹没,看着它消失在南城下午的灰色车流里。
她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棒被林诗音扔进了垃圾桶,白色的,沾着一点点粉色的糖渍。苏瑶看了一眼,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不后悔。前世她后悔过很多事,后悔签了林诗音,后悔把她捧红,后悔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钱、那么多真心。她以为那些都是浪费。后来她明白了,那些不是浪费,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信任,选择付出,选择把一个陌生人当成自己人。那不是林诗音的错,那是她的选择。
现在她重新选一次。
她还是选信任。不是因为她蠢,是因为她知道,信任是一把刀。你把它递出去,别人可以接住,也可以刺回来。如果你因为怕被刺就不递刀了,你就输了。输的不是生意,是你自己。
晚上八点,苏瑶回到出租屋。她换了鞋,把包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了,她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端到窗前。窗帘没有拉,外面是南城的夜,路灯橘黄色的,把街道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远处有一栋大楼在施工,塔吊顶端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
她端着咖啡,站在窗前,想着今天的事。秦墨收了,林诗音收了。两个在前世最信任她、也是伤她最深的人,在同一天被她重新握在了手里。不是报复,不是利用,是重新开始。她要带着他们走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次她走在前面的,不是跟在后面的。她看得见前面的坑,她会绕过去,带着他们一起绕。谁掉进去了,她伸手拉。谁不想走了,她背着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苏瑶走过去拿起来,沈夜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她已经习惯了他的**。不是结束,是停顿。他在那里等着,她在这里站着,隔着这座城市的夜色,隔着无数盏路灯和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绷着,不紧不松。
她坐下来,把那杯速溶咖啡喝完。咖啡还是那么苦,没有加糖。她把杯子放下,翻开通讯录,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那条消息很简短,只有几个字:“周铭,我是苏瑶。明天见。”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不是坠落的落,是落定的落。前世周铭死在鼎盛系的资本围剿中,从自己的办公室跳了下去。她赶到的时候,楼下的花坛里全是碎玻璃,他的眼镜歪在地上,一只镜片碎了,另一只完好无损,倒映着天空,倒映着云。她捡起那副眼镜,收在一个信封里,后来那封信跟着她从一个办公室到另一个办公室,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她死的时候,信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没有被打开过。
这一次,她不会让他死。
窗外的塔吊还在闪,红灯一明一暗,像一个人的心跳。苏瑶关了灯,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张扭曲的脸还在看着她。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三张牌了。
还有五十二张。
(第一百零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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