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马嵬惊变,白绫渡魂
潼关捷报传至长安时,满城百姓夹道相迎,沉香亭下的桂花酿已温了三坛,杨玉环日日立在宫门前,望眼欲穿,却等来的不是殷迟策马归城的马蹄声,而是安禄山残部勾结吐蕃,连破数城,兵锋直逼长安的急报。
李隆基听闻叛军逼近,早已没了半分帝王气魄,连夜召集群臣商议,最终竟听了杨国忠残余党羽的谗言,决意弃长安,幸蜀避乱。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宫娥太监四散奔逃,昔日繁华的长安城,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杨玉环跪在紫宸殿内,叩首请命:“陛下,长安乃大唐根基,不可弃!殷统领与郭、李二位将军正率大军回援,只需坚守数日,定能击退叛军!”
可李隆基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拂袖道:“玉环,事到如今,死守长安唯有死路一条!随朕幸蜀,待叛军退去,再归长安便是!”
杨玉环望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满心怯懦的帝王,心中只剩悲凉。她想起殷迟在潼关城头的誓言,想起沉香亭下的桂花酿之约,却终究拗不过帝王的旨意,只得随驾启程。
三千禁军护驾,数万百姓随行,车马辚辚,烟尘滚滚,朝着蜀地而去。只是大军行至马嵬坡,禁军突然停滞不前,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勒马立于阵前,跪地叩首:“陛下!杨国忠祸害殃民,引得天下大乱,今日若不斩杨国忠及其党羽,军心难安,百姓难服!”
禁军将士齐声附和,吼声震彻山谷:“斩杨国忠!以安军心!”
李隆基万般无奈,只得下旨赐死杨国忠。可杨国忠虽死,禁军将士仍不肯前行,陈玄礼再次叩首:“陛下!杨国忠虽死,其妹杨玉环乃祸水之源,若不赐死贵妃,恐三军哗变,祸及陛下!”
“你们放肆!”李隆基怒喝,“玉环身居深宫,从未干预朝政,怎会是祸水?朕绝不允!”
可禁军将士已被怒火与恐惧裹挟,纷纷拔剑出鞘,剑刃直指銮驾:“若不赐死贵妃,我等便不再护驾!”
随行的群臣亦纷纷进言,劝李隆基以大局为重。銮驾旁,杨玉环静静立着,素衣胜雪,长发微散,望着眼前的兵荒马乱,望着那个护不住她的帝王,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她抬手抚过鬓边的白玉簪——那是殷迟送她的信物,如今簪头已裂,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大唐,像极了他们终究未能实现的约定。
“陛下,”她的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破碎,“臣妾入宫十七载,蒙陛下厚爱,享尽荣华,今日愿以死谢天下,以安军心,以护陛下。”
她说着,缓缓跪下,朝着李隆基磕了三个头:“只求陛下,勿忘长安的月,勿忘潼关的兵,勿忘大唐的百姓。”
李隆基泪流满面,却终究无力回天,只得颤抖着下旨:“赐贵妃杨玉环,缢死马嵬坡。”
一道白绫,被禁军递到杨玉环手中。她接过白绫,缓步走向坡头的老槐树,树下阴风阵阵,远处的烽火燃得正烈,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宫娥们哭哭啼啼,禁军们面色冷硬,唯有李隆基,背对着老槐树,双手攥紧龙袍,肩膀剧烈颤抖,竟不敢回头看她最后一眼。
白绫悬在槐树枝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道催命的符。杨玉环抬手,轻轻抚过白绫,脑海里闪过与殷迟相遇的点点滴滴——玄武门的惊鸿一瞥,华清池的温柔相护,沉香亭的桂花酿之约,潼关城头他那声坚定的“我定护你周全”。
她以为,他会踏着烽火归来,护她远离兵荒马乱,护她在沉香亭下,共饮桂花酿,看长安满城繁花。可她终究等不到了。
“贵妃娘娘奉旨缢死,以安军心——”
尖利的宣诏声刺破马嵬坡的喧嚣,像一把冰锥,扎向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中。
殷迟是在回援长安的途中,听闻李隆基幸蜀、禁军哗变的消息,他当即抛下大军,单骑疾驰,手中的长刀划破烟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马嵬坡,救玉环!
他拼尽全身力气,策马狂奔,耳畔是呼啸的风,眼前是漫天的烽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一下比一下绝望。他怕,怕晚了一步,怕那道白绫,会成为他此生无法磨灭的痛。
当他赶到马嵬坡时,正听到那声尖利的宣诏,正看到那棵老槐树下,悬着的白绫,正看到她素衣胜雪的身影,立于白绫之下。
“住手!”
殷迟嘶吼着,从马背上飞身而下,拨开乱作一团的禁军与宫娥,像一头失控的猛兽,朝着老槐树冲去。他的手中,还攥着从现代带来的多功能电工钳——那是他穿越时,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曾帮他在大唐修过农具,造过连弩,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禁军见有人敢劫旨,当即拔刀阻拦,最前面那名禁军的刀鞘,狠狠抵住杨玉环的脊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殷迟红了眼,抬手用钳柄狠狠砸向那名禁军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禁军的手腕应声折断,惨叫着倒在地上。
殷迟趁乱将杨玉环拽到身后,张开双臂,像一道屏障,挡在她的面前。他的身上,还穿着征战的银甲,沾满了尘土与血污,脸上满是疲惫,却眼神如炬,死死盯着周围的禁军。
“哪来的狂徒,敢劫天子旨意!”陈玄礼拔剑出鞘,寒光直指殷迟的咽喉,“殷迟!你擅离职守,单骑归京,本就该治罪!如今竟敢阻拦圣意,莫非想与贵妃一同谋逆?”
“谋逆?”殷迟冷笑,目光扫过周围怒目而视的禁军,扫过銮驾上满脸错愕与痛苦的李隆基,“陈玄礼,你率禁军哗变,逼死宰相,逼杀贵妃,这才是谋逆!玉环身居深宫,从未干预朝政,何罪之有?尔等不思平叛,反倒将罪责推给一个女子,何其卑劣!”
“殷迟!休得胡言!”陈玄礼怒喝,“今日若不赐死贵妃,三军必哗变!届时,陛下安危何在?大唐江山何在?”
“大唐江山,不是靠牺牲一个女子来保全的!”殷迟的声音,震彻马嵬坡,“安禄山叛乱,乃因朝堂腐败,乃因陛下昏聩,与玉环何干?尔等今天逼死她,他日,必遭天下人唾骂!”
禁军将士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却终究被陈玄礼的目光逼退,再次握紧兵刃,朝着殷迟与杨玉环围来。千钧一发之际,殷迟想起了李博士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枚刻着时空印记的信号器——那是他穿越的凭证,是他能在时空夹缝中穿梭的唯一希望。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信号器,狠狠按下。一枚银色的铜镜,从信号器中飞射而出,悬在半空,瞬间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如昼,笼罩了整个马嵬坡,那些围上来的禁军,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眼中满是惊恐。
“这是……仙法?”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惊呼一声,瞬间,原本剑拔弩张的马嵬坡,陷入一片骚动,宫娥们跪地磕头,禁军们面露敬畏,连陈玄礼,都握着剑,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殷迟知道,这道白光维持不了多久,时空通道开启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他顾不上解释,一把攥住杨玉环的手腕,拽着她,朝着白光的方向狂奔。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素色的裙裾,被马嵬坡的碎石划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脸上还沾着尘土,却依旧明艳,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她喘着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尘土,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我说过,”殷迟回头,看了她一眼,烽火映着她的眉眼,竟比初见时,还要让他心动,“长安的月,我不会忘。我说过,要护你周全。”
哪怕倾尽所有,哪怕逆天改命,哪怕从此,再也回不去那座繁华的长安城,他也要护她,护她远离这乱世的烽烟,护她一世安稳。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陈玄礼已经反应过来,厉声喝令禁军追击,兵刃的寒光,再次朝着他们袭来。而半空的白光,正渐渐变得稀薄,时空通道的吸力,却越来越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着他们,朝着另一个世界,缓缓靠近。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踏入白光的刹那,銮驾的方向,传来一声悲怆的呼喊,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玉环——”
杨玉环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头,望向銮驾的方向。李隆基正朝着她,伸出手,泪水纵横,脸上满是绝望,他的龙袍凌乱,头发花白,再也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仪,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之人的老人。
十七载的相伴,十七载的荣宠,纵使最后,他护不住她,可终究,有过温情。
“陛下,”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飘在马嵬坡的上空,飘向那座她再也回不去的长安城,“来世,不做帝王妃。”
来世,愿做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守着一方小院,种满桂花,等一个如他一般的人,策马归来,与她,共饮桂花酿,看岁岁年年,长安月满。
说完,她踮起脚尖,抬手揽住殷迟的脖颈,在他的唇角,印下一个吻。带着尘土的味道,带着泪水的苦涩,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她,给大唐的最后一个告别,也是她,给他的,最坚定的奔赴。
下一秒,他们的身影,便被白光彻底吞噬。
马嵬坡的老槐树下,白绫依旧悬在枝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却没了那道素衣胜雪的身影。禁军们追到白光消失的地方,只看到满地的银光,渐渐消散,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李隆基瘫坐在銮驾上,望着空荡荡的白光方向,老泪纵横,反复呢喃着:“玉环……玉环……”
陈玄礼望着那道消失的白光,久久不语,最终,只得下令,将一件杨玉环的凤钗,埋在老槐树下,对外宣称,贵妃娘娘已缢死马嵬坡,尸骨葬于坡下。
从此,马嵬坡的老槐树,成了大唐的一道伤疤,世人皆说,杨贵妃缢死槐树下,尸骨长眠于此,可千百年来,无数人前来寻踪,却始终,未能找到她的尸骨。
这成了大唐,一个未解的谜。
而另一边,白光散去,殷迟与杨玉环的身影,出现在一间布满仪器的试验室里。
殷迟重重地摔在试验床上,杨玉环蜷缩在他的身侧,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双眼紧闭,像是陷入了昏迷。
李博士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擦着额头的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们再晚半步,时空通道就彻底关闭了,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殷迟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散了架一般。他低头,看着蜷缩在身侧的杨玉环,心头百感交集。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她的肌肤,依旧冰凉,却带着熟悉的温度。
试验室里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灯光惨白,映着四周陌生的一切。杨玉环缓缓睁开眼,睫毛轻轻颤动,她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仪器,看着头顶的灯光,眼中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像是一只,误入陌生世界的受惊小鹿。
她抬起头,望向殷迟,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渐渐褪去了迷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虚弱,却很温暖,像沉香亭下,盛开的桂花,像长安城里,皎洁的月光。
“原来,”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丝温柔,“天外的世界,是这个样子。”
没有烽火,没有战乱,没有帝王的猜忌,没有禁军的刀光,只有安稳,只有平静,只有他,在她的身边。
殷迟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体温,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
“以后,”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再也没有战乱,再也没有分离,我会陪着你,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试验室的窗外,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而安稳。
这轮月,没有长安的那轮,那么繁华,那么耀眼,却比长安的那轮,多了几分安稳,多了几分温暖。
从此,世间再无杨贵妃,只有一个,陪着殷迟,在人间烟火中,静静生活的女子。
而那座繁华的长安城,那座烽火连天的大唐,那棵马嵬坡的老槐树,那坛沉香亭下的桂花酿,都成了过往,成了记忆,成了时空夹缝中,一段刻骨铭心的,盛唐逆旅。
只是偶尔,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杨玉环会靠在殷迟的肩头,轻声问起:“长安的桂花,开了吗?”
殷迟会轻轻揽紧她,笑着回答:“开了,年年岁岁,都开得很好。”
就像他们的约定,纵使跨越时空,纵使历经烽火,终究,未曾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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