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烟火碎,归途启
白光褪尽时,试验室的冷硬仪器刺得杨玉环睁不开眼,她攥着殷迟的衣角指节泛白,像只被惊飞的雀鸟。李博士匆匆叮嘱时空通道暂不可轻启,便收了仪器离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殷迟和她,还有彼此慌乱的呼吸。
殷迟牵着她走出试验室,午后的阳光落在她那身素色宫装上,惹来路人频频侧目。她怯怯地躲在殷迟身后,看着马路上疾驰的汽车,睫毛不停颤抖:“那铁盒子跑得好快,比宫里的御马还急,不怕撞着人吗?”
“那是汽车,比马车快多了,有规矩管着的。”殷迟放慢脚步,指了指路边的共享单车,“要不要试试这个?比骑马简单,还稳当,没有銮驾的规矩束缚。”
她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坐上后座,双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殷迟踩着脚踏车慢慢晃,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淡淡的桂香——是她发间沾的桂花糕碎屑,混着一丝马嵬坡未散的温柔。行至半路,后腰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力道,她轻轻环住了殷迟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声音软得像棉花:“这样……真的好舒服,比坐銮驾有趣多了。”
路过街角的奶茶店,桂香混着甜香飘出来,她鼻尖动了动,眼神瞬间亮了。殷迟带她推门进去,她盯着菜单上的“桂花酿奶茶”,指尖轻轻点着那几个字,眼里满是期待:“竟有桂花酿?可是温热的?宫里的桂花酿,总要温着喝才暖。”
店员递来热饮,她捏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啜饮,眉眼弯成了月牙:“甜而不腻,比宫里的蜜酒还好喝,多了些……人间的味道。”
看着她唇角沾的一点奶沫,殷迟伸手替她拭去,忽然觉得,这人间的细碎温暖,竟比盛唐宫阙的鎏金繁华更动人。这是她在深宫十七载,从未尝过的自由,也是他想护她一辈子的模样。
殷迟把她带回了我的维修铺,不大的屋子一半是工作台,摆着电路板、螺丝刀、尖嘴钳,一半是小床,堪堪容身。她拿起一把螺丝刀颠来倒去地看,眉头轻蹙:“这物件做得真巧,可比宫里的金簪子沉多了,是做什么用的?”
“修电器的。”他接过螺丝刀,拆开一台旧收音机,按下开关,婉转的戏曲声缓缓淌出。她惊得瞪大了眼,凑到收音机旁,手指轻轻碰着冰凉的外壳,满眼好奇:“这小盒子里竟有人唱戏?莫不是藏了伶人在里面?”
殷迟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是收音机,能听到好多地方的声音,不止唱戏,还有市集的吆喝,远方的风声。”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里的光,像揉进了星星。
夜里,殷迟把沙发铺成软床,想让她睡,自己蜷在工作台旁就好。她却拽着他的衣角,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不安,像只无措的小猫:“你要去哪里?从前在宫里,宫女们都睡在偏殿,我一个人……怕。”
马嵬坡的白绫,銮驾旁的冷眼,禁军的刀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恐惧,从未真正散去。殷迟心头一软,躺在她身边,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她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殷迟伸手替她抚平,她却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喃喃道:“长安的月,冷得很,没有这里的暖。”
日子一天天过,她渐渐融进了这人间烟火里。
殷迟教她用手机,她对着自拍功能里的自己惊叹不已,指尖轻轻点着屏幕:“竟能把人藏在这小方块里,真神奇,比宫里的铜镜清楚多了。”她学会了刷短视频,看到搞笑的段子会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看到讲盛唐的纪录片,她会安静下来,指尖摩挲着屏幕上的大明宫,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怀念,却又很快释然——那些金碧辉煌的过往,终究抵不过此刻身边的一盏灯,一碗热粥,一个他。
殷迟带她去逛菜市场,她蹲在菜摊前,指着红彤彤的西红柿好奇地问:“这红果子看着真好看,能生吃吗?”摊主笑着递过一个,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她惊喜地看着殷迟:“好吃!比宫里的樱桃还甜,带着泥土的清香。”
路过花店,她盯着一束桂花挪不动脚,鼻尖轻轻蹭着花瓣,眼里满是欢喜。殷迟买下来送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抬头冲我笑,声音温柔:“殷迟,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殷公子”,不是“天外客”,只是简简单单的“殷迟”。两个字砸在殷迟心上,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殷迟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道:“往后,我天天给你买,让你身边永远有桂香。”
那天晚上,她穿着殷迟给她买的月白棉麻裙,坐在窗边摆弄着那束桂花。月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从前在宫里,我总觉得自己是笼中的鸟,锦衣玉食,却一点也不快乐。如今跟着你,住小小的屋子,喝甜甜的奶茶,逛吵闹的市场,我竟觉得……这才是活着。”
殷迟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温热,不再是初见时那般冰凉。“那便留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留在我身边,做杨玉环,不是贵妃,只是我的玉环。”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却笑着点头,踮起脚尖吻住了殷迟的唇。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是长安的那轮,却又比长安的那轮,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他以为,这份烟火安稳能一直延续下去。他以为,她能在这没有纷争的时代,做一辈子快乐的玉环。可他忘了,这世间的恶意,从不分时空,更不会因为平凡而止步。
那天傍晚,落日熔金,把“家电维修”的木牌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殷迟正蹲在工作台前调试老式收音机,她端着温好的绿豆汤走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淡淡的栀子香。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铺子里的玻璃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刺眼的闪光灯瞬间亮了起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群穿着光鲜的人蜂拥而入,为首的是那个尖嘴猴腮的王记者,他举着单反相机,镜头直直对着杨玉环,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人身上。他身后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还有几个举着话筒的记者,瞬间把小小的维修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玉环!果然是你!昔日杨贵妃竟现身现代社会,这绝对是独家新闻!”王记者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快拍!多拍几张!这照片,这视频,能卖个天价!”
闪光灯不停闪烁,那些刺眼的光线,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杨玉环身上。她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殷迟的衣角,脸色惨白如纸,眼里的恐惧像潮水般翻涌——她又回到了那个被窥探、被逼迫的深宫,回到了马嵬坡下的漫天烽火里,那些尘封的噩梦,瞬间被唤醒。
“别拍了!”殷迟把她死死护在身后,声音淬了冰,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殷迟往前跨出一步,挡住所有的镜头和目光,像一座山,护着他怀里的人。
王记者显然没把殷迟放在眼里,他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修电器的穷小子,也敢管我们的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拍进去,让你也尝尝上报纸的滋味!”说着,他竟然放下相机,伸出油腻的手,就要去抓杨玉环的手腕。
殷迟一把攥住他的手,久经沙场的力道,此刻尽数爆发,五指收紧像铁钳一般,捏得他嗷嗷直叫:“再敢动她一下,我废了你!”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殷迟一把,他踉跄着后退,怀里的杨玉环也跟着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一声细微的痛呼从她嘴里溢出,殷迟低头看去,她的手肘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磨破了一大块皮,鲜红的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裙摆。
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殷迟瞬间红了眼,抄起旁边用来疏通下水道的钢管,就要冲上去和这群人拼命。她却死死拉住殷迟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殷迟,别打架,求求你,别打架……”
她怕,怕他出事,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殷迟是她唯一的依靠。
警笛声响起时,那群人才狼狈逃窜,只留下满地的狼藉,摔碎的相机,散落的话筒,还有杨玉环手臂上的伤口,和她眼里挥之不去的惶恐。
那一夜,维修铺的灯亮了一夜。她蜷缩在沙发上,反复呢喃着“别拍我”“别过来”,殷迟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又怒又疼。他原以为现代是安稳的归处,却忘了,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她的美,她的身份,都是别人眼中牟利的工具。
本以为这事会随着警察的介入告一段落,可他们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场无休止的噩梦。维修铺的玻璃门被人砸破,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总有记者扛着相机蹲守,还有各种网红、主播跑来蹭热度,对着他们的铺子直播,嘴里说着各种博眼球的话。有人扒出殷迟的信息,打电话发信息骚扰,甚至有人找上门,开出天价条件——让杨玉环做网红,开直播,拍短视频,甚至进娱乐圈做明星。
“殷迟,你想清楚,”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男人找到殷迟,递来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晃得人眼晕,“让杨姑娘跟我们走,做网红,做明星,你们这辈子都不用愁钱。凭她的长相,她的身份,火遍全网是分分钟的事,到时候你们要什么有什么!”
殷迟把支票扔在他脸上,声音冰冷:“滚。她不是你们牟利的工具。”
可这群人根本不肯罢休。软的不行来硬的,他们开始在网上散布谣言,说殷迟拐骗良家妇女,说杨玉环是假冒的,博取同情的同时,又不停制造话题,吸引流量。甚至有人跑到殷迟老家的村子里,打听他的消息,扬言要把杨玉环“挖出来”。
他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可敲门声、砸门声从未间断。杨玉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惶恐,她不再笑,不再好奇,总是缩在角落里,紧紧攥着那面刻着缠枝莲纹的银镜——那是她从大唐带来的唯一信物,也是她穿越时空的凭证。她的眼神里,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怯意,甚至比那时更甚,因为这次的恐惧,没有烽火,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殷迟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试过报警,试过搬家,可那群人像甩不掉的蚂蟥,总能很快找到他们。那些人堵在他们新搬的出租屋门口,举着镜头喊:“杨玉环,出来露个脸!就拍十秒,给你一万块!”“殷迟,你别不识抬举,跟着我们干,比你修一辈子电器都强!”
他们甚至开始威胁,说如果他们再不配合,就把他们的信息全曝光,让他们在这个城市无立足之地,甚至连老家的村子都回不去。
殷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围堵的人群,听着他们刺耳的叫嚣,怀里的杨玉环浑身发抖,紧紧贴着他:“殷迟,我怕……我想走,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那一刻,殷迟终于明白,这现代的人间烟火,虽暖,却容不下她。这看似安稳的时代,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个“深宫”,只是换了一种窥探的方式,换了一种逼迫的手段。殷迟护不住她,护不住这份简单的安稳,更护不住她眼里的光。
殷迟想起了床底那台他偶然淘来、修修补补的时间机器——那是他当年能穿越到大唐的依仗,上次试验时因王记者的闯入被迫中断,这些日子他又偷偷加固了线路,调试了无数次,本想留作念想,如今,却成了唯一的出路。
回到大唐,纵使有烽火,有纷争,可那是她的水土,是她刻在骨血里的地方。至少在那里,殷迟能以一身本事护她,能拿起刀枪替她挡下所有危险,而不是在这现代,被一群只会躲在镜头后牟利的人,逼得走投无路。
殷迟低头看着怀里的杨玉环,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声音微弱:“殷迟,我们回长安好不好?哪怕有风雨,我也想回去……”
殷迟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好,我们回去。回长安,我带你回家。”
当天夜里,等楼下的人群散去,殷迟悄悄收拾行李。只带了必备的电工工具——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无论在哪都能用,还有杨玉环的几件素衣,那支素银簪子,桃木龙凤佩,还有那面银镜。最后,殷迟把床底的时间机器搬了出来,这台老旧的机器,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把机器放在客厅中央,接上电源,按下调试键,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跳动,银镜边缘渐渐泛起温润的白光——和当年穿越时的光,一模一样。
杨玉环攥着他的手,指尖微凉,却眼神坚定。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出租屋,这里有过她的欢笑,她的期待,她对人间烟火的所有向往,如今,却只剩无尽的恐惧。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释然。
“准备好了吗?”殷迟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启动键上,“不管回到大唐的哪一年,不管迎接我们的是盛世还是烽火,我都会护着你,寸步不离。”
她抬头看着殷迟,眼里重新有了光,像揉进了长安的月光,她点了点头:“嗯,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殷迟按下启动键。
机器发出“嗡”的一声轻响,白光瞬间炽盛,包裹住他们两人。窗外的车水马龙,人群的叫嚣,现代的所有纷扰,都被隔绝在白光之外。时空隧道的五彩漩涡在眼前展开,温润的桂香萦绕而来——那是长安的味道,是她魂牵梦萦的归处。
她靠在殷迟怀里,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紧紧抱着她,任由时空将他们裹挟。身后是现代的无奈与逼迫,身前是大唐的未知与风雨,可只要身边是她,只要能护她周全,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无所畏惧。
白光渐盛,吞噬了最后一丝现代的光影,也开启了他们真正的归唐之路。这一次,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被逼无奈的选择,是护她周全的决心,更是跨越千年,只为与彼此相守的执念。
长安,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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