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伞下孤魂,人间留客
盛夏烈日悬空,毒辣的日光炙烤着老街,平整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浮起一层粼粼油光,蒸腾的热浪扭曲了沿街的景物,整条街巷闷热得令人窒息。
苏晚没有搭乘车辆,牵着念念的小手,沿着斑驳老旧的街面缓步前行。
念念走得极慢,脚上一双不合尺码的旧布鞋磨得脚后跟通红发烫,每落脚一次,指尖都隐隐蜷缩,倒吸一口细碎凉气。可她死死咬着粉嫩的下唇,半句疼字都不肯吐露。小小的身子微微佝偻,拼命往苏晚的影子里缩,像是唯有这片阴凉,才能隔绝世间所有未知的危险。一双澄澈的眼眸盛满怯意,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路人,眼底藏着深入骨髓的惶恐,生怕有人突然上前,将她强行拖拽带走。
苏晚刻意放缓脚步,侧身将大半毒辣日头尽数遮挡,替小女孩隔绝燥热与暴晒。她掌心拢着一把收拢的黑伞,伞身沉静暗沉,时不时被她轻敲掌心,发出细微的轻响。
“饿不饿?”苏晚垂眸轻声询问,嗓音温润平和。
念念立刻用力摇头,可下一秒,小腹便不争气地传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静谧的街边格外突兀。
小姑娘瞬间脸颊爆红,血色从耳根蔓延至脸颊,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胸口,纤细的手指慌乱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局促又窘迫。
苏晚没有戳破她的逞强,只是默然转身,拐进街边一间挂着褪色“老字号”木匾的馄饨铺。
“老板,两碗大馄饨,多放葱花香菜,一碗免辣。”
她选了靠墙的僻静角落落座,伸手轻轻将念念按在长条木凳上,隔绝了外界往来的喧嚣与人流。
片刻后,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雪白饱满的馄饨浮沉在清亮的汤底中,翠绿葱花与细碎香菜漂浮点缀,袅袅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勾得人味蕾大开。
念念盯着诱人的馄饨,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却始终不敢动筷,下意识抬眼偷瞧苏晚的神色,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早已习惯了看人脸色度日。
“吃。”苏晚将瓷勺稳稳塞进她微凉的掌心,语气温柔却笃定,“在我这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念念这才放下拘谨,小心翼翼舀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滚烫的馅料裹挟着热汤熨烫舌尖,灼得她眼眶发红,可她舍不得吐掉,硬生生含着温热的泪,将满口鲜香尽数咽下。
苏晚未曾动筷,只端着一杯凉茶慢抿。目光看似闲散落在窗外街景之上,余光却寸寸锁定肩头那把沉寂的黑伞。
方才那一下细微震颤,绝非错觉。
这把守墓伞伴随她多年,通晓阴阳、能辨煞厄,遇邪祟则发烫,逢险境则示警,向来沉稳笃定,从未有过这般似躁动、似迟疑、欲言又止的诡异动静。
“老东西,有话直说,别故弄玄虚。”苏晚在心底默然低语。
黑伞依旧沉寂无声,伞柄镌刻的“守墓”二字黯淡无光,方才的异动转瞬无踪,仿佛只是她心神紧绷产生的幻觉。
苏晚眉心微蹙,心头沉凝。
此伞是老守墓人留存世间的唯一念想,亦是开启墟地的核心密钥。如今墟地已然平定,老守墓人尘归尘土归土,唯独这把伞留存人间,本身便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宿命感。
若是连镇守阴阳的守墓伞都心生异动、出现岔子,那这看似太平的人间世道,恐怕再也无半分安稳可言。
“姐姐。”
念念吃光了碗中所有馄饨,连温热的汤底都喝得一干二净。热气氤氲在稚嫩的脸庞上,褪去了往日的苍白怯懦,透出淡淡的血色,终于有了几分鲜活孩童的生气。
“嗯?”苏晚收回纷乱思绪,垂眸看向她。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念念声音细若蚊蚋,眼底藏着深深的茫然与惶恐,“我……我没有家,也没有地方可去。”
苏晚望着她澄澈又无助的眼眸,沉默良久。
她本是孤身独行之人,遍历山海、来去无牵挂,一人温饱,四海为家。骤然多了这么一个柔弱稚嫩的小拖油瓶,牵绊缠身,着实是天大的麻烦。
可看着这双酷似年少自己的眼眸,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与疏离,终究尽数咽回心底,化作万般柔软。
“跟着我。”苏晚抽来一张纸巾,轻柔又随意地擦去她嘴角的油渍,语气淡然却字字铿锵,“我一日不死,你便一日无忧。”
这话听着张狂凌厉,却透着极致的护佑,瞬间抚平了念念心底所有的惶恐。她用力重重点头,像是许下了此生最郑重的约定。
二人起身准备结账,苏晚脚步却骤然一顿。
一缕极淡、极阴寒的冷风,毫无征兆地穿透喧闹燥热的街市,精准拂过她的后颈,刺骨冰凉。
这绝非夏日自然之风。
是尸气。精纯、阴冷、带着岁月沉淀的死气。
苏晚猛地旋身回头,目光如寒电破空,瞬间扫过街角幽深的阴影。
阴影里静静立着一位老者。
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中山装,身形佝偻驼背,枯瘦的手掌拄着一根斑驳拐杖,模样寻常朴素,如同这老街里随处可见的孤寡老翁,毫无出奇之处。
可苏晚看得一清二楚——老者双脚落地,脚下空空如也,无半分投影。
不止如此,他周身萦绕的尸气,并非新亡之人的腐朽恶臭,而是深埋古墓、沉淀数十年的陈旧土腥死气,厚重又阴寒。
最让人心惊的是,老者的目光全然无视苏晚,死死锁定在她身侧的念念眼底,贪婪、狂热、势在必得,如同盯着一件千载难逢、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你是谁?”苏晚即刻上前一步,稳稳将念念护在身后,右手悄然垂落,指尖精准扣住腰间刀柄,寒意乍露。
老者缓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朽牙,透着森森鬼气。
“苏小姐,别来无恙。”
苏晚瞳孔骤然收缩,心底警铃大作。
这个诡异的阴物,竟然认识她。
“我不认识你。”苏晚声线冷冽,周身气场瞬间绷紧。
“你不识得我,我却识你许久。”老者嗓音沙哑粗糙,宛若两块生锈砂纸反复摩擦,刺耳至极,“我更识得你肩头那把守墓伞,还有……你身边这个娃娃。”
他抬起枯瘦如枯枝的手指,隔空遥遥一点,精准对准念念。
“纯阴之体,天生灵媒。万中无一的绝佳命格。可惜、可惜啊,被世间庸人愚昧看待,当成灾星祸胎,白白蹉跎。”
苏晚眼底寒光凛冽,杀意骤然滋生:“你想做什么?”
“莫紧张,莫动气。”老者慢悠悠摆了摆手,装作无害模样,笑意阴恻,“老朽不过是个拾荒收旧之人。见这孩子孤苦流落街头,心生恻隐,想带她回去,寻个安稳归宿。”
“安稳归宿?”苏晚怒极反笑,眸光冰冷刺骨,“是你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阴邪归宿?”
“苏小姐这话就偏激了。”老者全然不恼,缓缓往前挪步,阴寒气息步步逼近,“此女命格特殊,阴气逐年滋长蔓延,日后必定招惹滔天邪祟、上古凶兽。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届时大难临头,你凭什么护她?凭你肩上那把残破旧伞?”
话音落地,苏晚肩头的黑伞骤然剧烈震颤。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示警,而是浓烈的忌惮,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极致的恐惧。
苏晚心头猛跳,神色剧变。
这老者的诡异实力,远超她的预判。
“我的人,我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苏晚手腕轻扬,长刀出鞘半寸,凛冽寒光破匣而出,森然逼人,“滚。”
老者轻轻叹息,语气满是遗憾与执拗:“苏小姐,你聪慧通透,该懂有些宿命绝非人力可抗。这娃娃,我今日要定了。”
咚——!
拐杖重重顿落地面,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仿佛敲在众生心口。
喧嚣嘈杂的整条老街,瞬间死寂无声。
馄饨铺老板维持着擦桌的姿势僵在原地,过往行人定格在街巷中央,就连天际掠过的飞鸟、浮动的流云,尽数凝滞半空。
整片人间烟火,骤然封冻,时间静止。
天地之间,唯有苏晚与念念,尚存生机。
“区区时间幻术,也敢装神弄鬼。”苏晚冷哼一声,再不迟疑,长刀彻底出鞘,漆黑刀身萦绕幽幽黑芒,煞气暴涨,“破!”
她身形一闪,如惊鸿掠影,刀势凌厉直取老者咽喉,快若闪电、势可斩邪。
这一刀足以斩杀世间绝大多数厉鬼阴邪。
可下一秒,诡异一幕骤然上演。
凛冽刀锋径直穿透老者的躯干,如同斩过一团虚无烟雾,未受半分阻滞,重重劈在后方砖墙之上,砖石碎裂、碎屑纷飞,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痕。
老者身形微微晃动,原地消散,下一瞬便诡异地出现在苏晚身后,残影飘忽。
“纯粹物理杀伐,对我无用。”老者阴恻发笑,嗓音飘忽不定,环绕四周。
苏晚回身横扫一脚,力道千钧,却依旧踏空无物,尽数落空。
“灵体?”苏晚眉心紧锁,心生疑虑。
不对。
寻常灵体虚无缥缈,无法干涉实物。可方才拐杖顿地的震响,真切厚重,连地面都微微震颤,绝非虚体可为。
“非魂非体,我是执念所化。”
老者身影忽左忽右,虚实不定,声音从四面八方层层传来,空灵又阴森,“人死灯灭,执念不灭。我这一缕残念,苦苦蛰伏五十年,只为等今日机缘。”
“等什么?”苏晚稳稳护住身后的念念,双眸锐利,警惕扫视周遭每一处阴影。
“等她。”
老者指尖骤然暴涨,纤细如冰冷铁钩,裹挟着浓重死气,破空直取念念天灵盖,招式狠辣,不留余地。
“住手!”
苏晚无暇多想,反手猛地将肩头黑伞甩出!
啪!
黑伞凌空骤然撑开,暗沉伞面如一方坚不可摧的黑色盾牌,稳稳横亘在念念身前,隔绝所有阴邪杀机。
老者的铁钩利爪狠狠抓落伞面,瞬间迸发刺耳的“滋滋”异响,黑烟滚滚升腾,浓郁的阴气被伞面尽数吞噬、灼烧。
“啊——!”
老者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飘忽的虚影瞬间黯淡虚化,单薄了大半。
“守墓伞!果然是正统守墓伞!”老者语气混杂着极致的惊恐与贪婪,执念滚烫,“苏晚,你果然继承了那老守墓人的衣钵!”
一招奏效,苏晚绝不姑息。
她果断咬破舌尖,一口温热精血喷涌而出,尽数洒落在漆黑刀身之上。
嗡!
漆黑刀身骤然黑炎暴涨,滔天煞气冲天而起,威压凛冽。
“不管你是何方执念、何等阴邪,敢动我的人,我定让你彻底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决绝一字,刀光破空,裹挟着苏晚所有的杀伐之气,径直斩向老者虚幻的核心灵韵。
老者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刚烈,不惜损耗自身本源也要拼死一战。他神色大骇,慌忙抽身闪退,却已然避之不及。
凛冽刀光掠过,老者半边虚影应声断裂,化作漫天黑烟,随风消散。
“好!好得很!”
老者残破的身影飞速退缩,一头扎入地底阴影之中,残存的嗓音怨毒刺骨,回荡不散,“苏晚,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那边’已然盯上了这纯阴灵体,你和她,谁都跑不掉!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话音散尽,那股萦绕周身的阴冷尸气彻底消散无踪。
下一秒。
喧闹人声、车马轰鸣、市井嘈杂骤然回归,填满整条老街。
“老板,再来两碗馄饨!”
“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
人间烟火依旧滚烫热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阴阳厮杀,从未发生过半分。
唯有墙面那道崭新狰狞的刀痕,与苏晚掌心微微震颤、余温未散的黑伞,默默印证着方才的生死凶险。
苏晚收刀入鞘,转身垂眸看向身后的念念。
小姑娘小脸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颤,却死死抱紧怀里破旧的布偶,咬紧牙关,一声不哭、半句不闹,硬生生扛下了极致的恐惧。
“怕吗?”苏晚放柔嗓音,轻声询问。
念念先是轻轻摇头,随即又重重点头,下一秒猛地扑进苏晚怀中,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她的衣襟,带着浓重的哽咽:“姐姐……别丢下我……我好怕……”
苏晚身躯微僵,随即缓缓抬手,轻柔拍抚着她颤抖的背脊,动作温柔又坚定。
“不怕。”
她抬眸望向老者消失的地底阴影,眼底杀意沉沉,凛冽难消。
“不管‘那边’藏着什么来头,不管是何方牛鬼蛇神。”
“敢动我护着的人,必先问过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肩头沉寂的黑伞轻轻震颤,似是呼应她的决绝誓言,默默相伴,攻守与共。
可苏晚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一场开端。
老者口中的“那边”,究竟是死人城的残余余孽?还是更古老、更隐秘、更恐怖的阴阳禁忌?
一股强烈的预感笼罩心头,她为数不多的安稳人间岁月,自此彻底终结。
“走。”
苏晚握紧念念微凉的小手,抬步大步走出街巷,步履坚定。
“咱们回家。”
她其实也说不清,世间何处才算真正的归宿。
但此刻伞下一方小小天地,足以容纳两个漂泊无依的孤魂,在这纷乱人间,相互取暖,彼此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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