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纸人点睛
苏晚口中的“家”,是城西一处荒废经年的老宅。
这里是老守墓人留在世间唯一的私产,常年落锁尘封,门庭荒芜。往日里,苏晚唯有逢年过节,才会专程过来清扫打理,维系一方干净。
斑驳掉漆的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刺耳的“吱呀”破响划破沉寂,惊起院内数只避雨栖息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惊飞。
院内杂草疯长,早已没过膝盖,荒芜萧瑟。正屋的木窗棂朽断数根,空洞的窗洞透着森森凉意,满目破败荒凉。可这地方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常年聚积阴气,寻常活人避之不及,反倒成了苏晚与念念这种命途坎坷、沾染阴晦之人,最安稳的藏身之地。
“姐姐……这里、这里有人吗?”
念念紧紧缩在苏晚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指尖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藏不住的怯意。
“没人。”苏晚反手将她拽进屋内,落手闩紧木门,隔绝了门外沉沉夜色,“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窝。”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老旧八仙桌,两把褪色太师椅,墙角堆叠着厚厚蒙尘的旧物,冷清寂寥。但好在空气干净,没有白日里那股萦绕不散、令人作呕的腐朽尸臭,让人稍感心安。
苏晚将念念安顿在内屋床榻上,刚转身准备烧水为她暖身压惊,眼角余光骤然一凝,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空荡荡的堂屋正中央那张八仙桌上,凭空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纸人。
纸身粗糙简陋,惨白的纸面毫无光泽,上面用劣质红笔歪歪扭扭勾勒出模糊五官,身上胡乱贴着一块裁剪粗糙的红纸,权当马甲蔽体。
苏晚心口骤然一沉,寒意直逼四肢百骸。
白日在馄饨铺时,桌面空空如也,绝无此物。
它是跟着她们一路回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那个阴邪老者,刻意尾随留下的致命标记。
“别动。”
苏晚低声厉喝,及时制止了正要上前好奇张望的念念,右手已然悄然扣住腰间刀柄,寒意彻骨。
她脚步轻缓、步步沉凝,缓缓逼近八仙桌,双眸死死锁定那尊小小的纸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方才分明空空荡荡、无眼无瞳的纸人,此刻惨白的面庞中央,竟多出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是用极细的墨线精心点画而成,墨色浓郁漆黑,瞳孔缩成一点,透着生人勿近的诡异灵动。薄薄一纸之隔,却仿佛有一双阴冷的眸子,正死死窥视着屋内的两个活人,贪婪又阴毒。
纸人点睛,活人让路。
这是旁门阴术里最阴毒、最刁钻的咒法之一,点睛即成煞,藏祸于无形。
“咯咯……”
细碎诡异的轻笑骤然炸开,盘旋在死寂沉沉的堂屋中,阴森刺骨。
苏晚头皮瞬间发麻,这笑声绝非桌上纸人所发,而是来自她身后的念念!
“姐姐……好冷……太冷了……”
念念的嗓音彻底变了调,飘忽虚浮,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水膜,朦胧又诡异,全然没了往日的软糯稚嫩。
苏晚猛地回头,心头巨震。
方才尚且安稳的念念,此刻正蜷缩在床榻中央,身躯剧烈痉挛、痛苦扭曲。她体内原本被稳稳压制的纯阴之气,如同被纸人彻底勾动引爆,失控般疯狂翻涌、肆意外泄。
屋内温度断崖式暴跌,凛冽寒气瞬间充斥全屋,窗玻璃上转瞬凝结出一层厚重的白霜,冰封满目。
念念稚嫩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紫色,体表青筋暴起,蜿蜒交错,化作一道道诡异可怖的黑线,爬满脖颈与脸颊。她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喉咙,指尖用力深陷皮肉,抠出细密狰狞的血痕,窒息与剧痛让她浑身颤抖。那双澄澈的眼眸彻底涣散,眼白被滚滚黑气快速侵占,整个人已然濒临被阴煞彻底吞噬的边缘。
“该死!”
苏晚低声暗骂,瞬间洞悉对方歹毒算计。
那老者早有预谋,这尊点睛纸人根本不是简单标记,而是一枚精准歹毒的阴煞引子,专为引爆念念体内沉淀多年的纯阴煞气而生!
一旦煞气彻底暴走失控,念念便会彻底泯灭人性,沦为只知杀戮的无意识凶煞,不用外人动手,便会自我崩坏、神魂俱灭。
“姐姐……杀了我……”念念气息奄奄,字字艰涩,滚烫的泪水混杂着漆黑阴血,顺着脸颊滚落,“我控不住……太疼了……”
“闭嘴!”苏晚眼神凌厉,语气决绝霸道,“我不准你死,阎王也不敢收你!”
话音未落,她一步掠至床边,左手精准死死按住念念眉心,稳住她涣散的神魂。右手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反转,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掌心狠狠划下。
利刃割破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滚烫猩红。
苏晚全然不顾掌心剧痛,并拢染血指尖为剑,凌空飞速勾勒,手势迅捷如电。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清亮咒语脱口而出,指尖猩红血光大盛,一道凝练霸道的血色镇煞符文瞬间成型,带着纯阳正气,重重拍在念念眉心!
“镇!”
一字落定,轰然气浪以二人为中心骤然炸开,席卷整间老屋。
念念身躯猛地向上一挺,浑身剧烈震颤,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不属于孩童、嘶哑暴戾的非人嘶吼。体内暴走的阴煞被纯阳血符强力镇压,翻涌的黑气节节败退。
桌上的点睛纸人似是感知到致命威胁,瞬间躁动发狂。身上的红纸马甲无火自燃,窜起幽幽青黑鬼火。那双墨点的诡异眼眸死死锁定苏晚,纸人干瘪的嘴微微开裂,竟吐出一根细如发丝、漆黑泛光的阴煞毒针,破空疾射,直取苏晚咽喉,招招致命。
“不自量力。”
苏晚目不斜视,反手一刀凌厉劈出!
凛冽刀气如虹贯日,瞬间斩断飞射而来的黑针,余势不减,狠狠劈落下方八仙桌。
咔嚓——!
实木八仙桌应声从中裂成两半,轰然坍塌。
落地的纸人被磅礴刀气尽数席卷,瞬间起火焚烧,转瞬化作一捧细碎黑灰,彻底消散。
随着纸人彻底湮灭,引爆煞气的源头彻底断绝。念念周身肆虐的滚滚黑气失去依托,剧烈翻涌颤抖,最终被眉心的血色符文强行压回体内,层层禁锢。
屋内刺骨寒气缓缓褪去,窗上冰霜消融,化作细碎水珠滴落,滴答作响,冲淡了满室阴煞。
念念浑身脱力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艰难喘息,脸色惨白如薄纸,毫无血色。那双被黑气侵占的眼眸彻底恢复澄澈,褪去了所有暴戾诡异,总算稳住了神魂。
“姐姐……”她虚弱地轻唤一声,眼皮重重一垂,彻底昏死过去。
苏晚收刀垂落,脊背轻轻靠在床柱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掌心伤口还在汩汩渗血,灼热刺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垂眸看着安然昏睡的念念,又望向地面那堆死寂的纸灰,眼底寒意层层堆叠,冷得彻骨。
那个老者,根本不急着强攻夺人。
他是在试探。试探念念纯阴灵体的底线,也在试探她苏晚的实力与护人的决心。
“想拿我的人当棋子,任你摆布?”
苏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摸出一根烟点燃,猩红火点在昏暗屋内明明灭灭。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勉强压下心底翻腾的滔天杀意。
“那就拭目以待,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她暂且搁置掌心伤口,缓步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一捧微凉纸灰。
指腹摩挲间,一丝极淡、极细的金粉混杂在黑灰之中,熠熠微光,难以察觉。
苏晚瞳孔骤然一缩,神色凝重。
这根本不是寻常街边术士随手扎制的普通纸人。
这是秘术里用以献祭、引煞、锁命的金童煞身。
此物用料刁钻、术法诡秘,寻常江湖神棍根本无从触及、更无法催动。
今日上门作祟的老者,背后绝对藏着底蕴深厚、手段恐怖的古老势力。
麻烦,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苏晚缓缓起身,移步窗边,抬眸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夜雨初歇,厚云散去,一轮冷月破开天幕,清冷月光洒落庭院,将院内老槐树的枝桠映得斑驳扭曲,宛若一头张牙舞爪的蛰伏鬼影,阴森诡谲。
她抬手轻触肩头沉寂的黑伞。
伞身微微发热,温润的触感缓缓蔓延,似是感知到她的紧绷心绪,默默安抚、与之共鸣。
“老东西,看来我们这次,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苏晚对着空寂夜色低声呢喃,语气平静,却无半分怯意,“也罢,这一路走来,我本就没求过半分安稳。”
她转身回屋,细心为念念掖好被角,将寒凉夜风尽数隔绝在外。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劫深渊,既然她牵了这孩子的手,便此生不放、绝不退让。
这一夜,老宅无眠。
苏晚端坐床边,长刀横置膝头,双目微阖,心神却始终紧绷,彻夜守着昏睡的念念,寸步未离。
直至天色蒙蒙泛白,破晓微光刺破长夜,念念发出一声细碎呓语,下意识翻身,小手紧紧攥住了苏晚的衣角,像抓住了唯一的救赎。
一夜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稍稍松弛。
苏晚低头望着那只软糯的小手,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轻声开口:“醒了就起来。”
“带你去个地方。”
念念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呢喃:“去哪呀?”
苏晚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涩的脖颈,眼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
“先去买几身新衣服。”
“再去会会,那老东西藏在暗处的同伙。”
对方既然敢步步紧逼、上门挑衅,那她便无需再隐忍避让。
旧账新怨,趁热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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