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伞下留人,旧事缠骨
伞影盖下来的那一刻,小女孩身上那股刺骨的阴寒,像是被沸水浇融的薄冰,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之前还死死缠在她四肢百骸的黑气,触碰到黑伞笼罩的区域,连一丝烟都没冒,就彻底消弭了。
小家伙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下来,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了千斤重担,抓着苏晚衣角的小手还在微微发抖,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惧颤,是久寒逢暖的松弛。
苏晚垂着眼看她。
这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满地撒欢、哭闹撒娇的模样,偏偏身形瘦小枯干,脸色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的纸,连头发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枯黄。
最让人心底发沉的是那双眼睛。
方才初见时空洞得吓人,此刻虽有了一丝暖意,却依旧藏着不属于孩童的麻木和怯懦,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嫌弃、被否定、被世间所有规则排挤。
“还冷?”苏晚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小女孩轻轻摇头,又小心翼翼点头,脑袋埋得更低,细若蚊蝇的声音黏在嘴边:“不冷了……暖。”
她攥着苏晚衣摆的手指很轻,生怕力道重了,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光一样散掉。
苏晚看得出来,这不是单纯的胆小。
是被人、被怪事、被所谓的天道规矩,硬生生吓怕了。
她随手把黑伞往小女孩那边又偏了几分,大半伞面都罩住了瘦小的身子,自己反倒露了小半肩头在烈日下。
滚烫的阳光落在皮肤上,灼烧感清晰真切。
苏晚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她还是活人,有体温,知冷暖。不像这把伞,也不像这片刚被填平的墟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谁告诉你,你不该活着的?”苏晚问得随意,指尖却悄悄扣住了腰间的刀柄。
提到这话,小女孩身子又是一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村里的爷爷、奶奶……还有路过的道士。”
“他们说我是阴胎,抢了死人的气,占了不该占的命,会克村子、克活人。”
苏晚眸光微沉。
又是这套说辞。
但凡沾上点阴阳异常、命格特殊的人,永远会被这群自诩懂天道、守规矩的人扣上异类的帽子。从来不管对错,不问缘由,先定生死,先分善恶。
跟当年对待她、对待她母亲的方式,一模一样。
“阴胎?”苏晚嗤笑一声,嗓音冷得利落,“狗屁的阴胎。”
“能喘气、能活着,就是活人。活人活着,天经地义,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
这话落进耳朵里,小女孩猛地抬头。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第一次炸开细碎的光亮,像是死寂多年的死水,终于投进了一点星光。
“真的吗?”她怯生生问。
“我可以活吗?”
苏晚垂眸看着她,眼神冷硬,语气却稳得让人安心:“我说可以,就可以。”
简单一句话,没有宏大的许诺,却带着不容颠覆的强势。
小女孩像是彻底放下了紧绷的心防,抱着怀里破旧的布偶兔子,慢慢往苏晚身边靠了靠,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念念。”
苏晚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她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圣人,一路走来见多了人间疾苦、诡谲凶险,本该冷眼旁观,转身就走。可看着念念这副模样,她实在做不到置之不理。
太像了。
像极了小时候那个被迫长大、无人庇护、独自扛下所有诡异与非议的自己。
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念念的眉心。
指尖刚触碰到皮肤,一丝极淡的阴冷顺着指尖爬上来,微弱、细碎,藏在血脉深处,不仔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
不是后天沾染的煞气,是天生被人动过手脚的命格印记。
有人在她出生时,强行从阴阳墟口借了一缕残魂续在她身上,硬生生把一个本该夭折的孩子留在人间。手段粗糙阴毒,只为续命,根本不管孩子日后的死活,任由她被世俗非议、被阴邪缠身、被所有人厌弃。
更让苏晚心头一凛的是——这手法,隐隐带着墟地的气息。
是死人城那边的旧术。
可墟口已经被老守墓人彻底填平,整座死人城彻底湮灭,按理说世间不该再留存这种术法痕迹。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还是说,当年的旧事,根本就没有彻底终结?
苏晚眉头微蹙,心底刚落定的安稳,瞬间又浮起一层阴霾。
“姐姐?”念念察觉到她神色不对,紧张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苏晚收回思绪,压下心底的疑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恢复了平淡:“没事。”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这话一出,念念的脸色瞬间白透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不回去……他们不要我。”
“村里的人说我招灾,把我赶出来了,不让我进村。”
苏晚沉默了。
她大概能猜到后续。村民怕她的命格招惹祸事,不敢杀她,又不敢留她,只能把孩子扔在镇上,任由她在烈日阴影里苟延残喘,自生自灭。
美其名曰顺应天命,说到底,就是自私懦弱,不敢承担一丝风险。
“没人管你?”苏晚问。
念念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掉眼泪:“奶奶以前偷偷给我送吃的,上个月走了。”
这下,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苏晚看着她单薄瘦小的身子,心底那点仅存的犹豫彻底散了。
她本是孑然一身,本可以潇洒独行,无牵无挂。可既然撞上了,就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她不信天命,不认枷锁,可她认人间的苦,认无辜人的难。
“行。”苏晚收起伞,抬手顺势牵住念念冰凉的小手。
小手很凉,抓在手里轻飘飘的,透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虚弱。被苏晚握住的瞬间,念念僵硬了一瞬,随即用力回握上来,像是抓住了这辈子唯一的浮木。
“没人要你,我要。”
苏晚说得随意,语气却掷地有声。
“以后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也没人敢随便定你的生死。”
念念抬眸,眼里的光亮彻底炸开,水雾氤氲,却依旧死死忍着不哭,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
黑伞收起,被苏晚随意搭在肩头。烈日当头,她牵着小小的念念,行走在喧闹的人潮里。
周遭人声鼎沸,烟火喧嚣,是最鲜活的人间模样。
可苏晚心底,始终压着一丝散不去的阴霾。
墟口填平了,死人城消失了,老守墓人以身殉道,了结了半生职责。
可这世间残留的旧痕、阴邪的余孽、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从来都没有彻底消失。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看来,或许,这才只是开始。
走着走着,肩头的旧黑伞,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晃动,是一种沉稳、刻意的震颤,像是无声的提醒。
苏晚脚步一顿,眸光沉沉地看向肩头那把老旧的黑伞。
“老东西,你还有事没说完?”她低声自语。
伞身又是微微一震,伞柄处的“守墓”二字,在阳光下极淡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黑芒,转瞬即逝。
风声掠过耳畔,热闹的街市依旧喧嚣。
无人应答,却又处处皆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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