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草裙野人初入世，一块炊饼断归途

还未走出林子尽头，李观山的鼻尖就捕捉到了那诱人的气息。

袅袅炊烟中，柴火燃烧的焦香与谷物煮沸的醇厚味道，顺着南风丝丝缕缕地飘进他的鼻腔。

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肚子也随即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李观山赶忙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矮灌木，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一个约有三四十户人家的村落出现在眼前，土墙茅顶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沿着溪流两岸分布。

几户人家的屋顶正冒着青灰色的炊烟，狗在巷口狂吠，鸡扑棱着翅膀从墙头跳下，一个穿着麻布短褐的汉子正蹲在门口，用石臼捣着东西，沉闷的撞击声传得很远。

李观山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他光着脚踩在土路上，草裙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草褂子也随着步伐不停地摆动。

他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那个蹲着捣石臼的汉子抬起头，手中的石杵停了下来。

汉子上下打量着他，李观山也直直地看着汉子，两人沉默了许久。

“请问……”李观山开口，嗓子又干又哑，声音如同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

汉子的目光从他光秃秃的脑门滑到草编的胸褂，再到腰间那片哗啦啦作响的阔叶裙，最后落在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虎牙上，石杵“咣当”一声掉进了石臼。

汉子猛地站起身，冲着屋里大声喊道：“阿母！阿母！有山魈！”

李观山一愣：“我不是……”

屋里冲出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手里拎着擀面杖，往门口一站，上下打量了李观山几眼，转头对汉子说：“山魈不长这样，山魈毛多。这是野人。”

“野人！”汉子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李观山的草裙，“你看他穿树叶！”

李观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转眼间，一村人都闻声围了过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他团团堵在了路中间。

有人大着胆子上来捏他的胳膊，有人扯他的草裙看是不是真树叶，还有小孩拿树枝戳他的光腿，戳一下便咯咯笑着跑开，然后再戳一下。

李观山被捏得浑身紧绷，虎牙攥得死死的，可满眼看过去全是普通的凡人，妇孺老弱都有，他总不能对着擀面杖喷火，只能一边往后退一边摆手：“我不是野人，我是人，我迷路了！”

然而，他说的话没人听得懂，他越是解释，围观的人就越兴奋。

有人喊“会说话！野人会说话！”

又有人喊“送去镇上！镇上要！”

李观山被推推搡搡地往村口赶，草裙都快被拽掉了。他正想着要不要放一小簇火吓唬吓唬人，忽然人群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哎哎哎，让让，让让。”

人群分开一条缝，挤进来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三角眼，颧骨像两把刀片支棱在脸上；一个矮胖子，圆脸阔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

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衣，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一看就不是本村人。

瘦高个扫了一眼李观山，目光在他攥着虎牙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转而笑呵呵地对村民拱手：“诸位乡亲，这是外头来的，不是野人。”

“外头来的？”那汉子将信将疑，“穿树叶？”

“远地方的人，风俗不同。”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干饼，递给李观山，“饿了吧？吃。”

李观山没有接，往后退了半步，干饼表面泛着油光，气味闻着没什么问题，但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太巧了。他刚从山里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替他解围，还正好带着吃的。

矮胖子笑呵呵地凑上来：“小哥别怕，我俩是行商，走南闯北见的人多。你这口音一听就是南边大山里头的，迷路了是不是？”

李观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紧紧盯着那两张笑脸，脑海把山海经书翻了个遍，孵化位里穷奇幼兽还在慢慢成形，没别的能用的。

六丁神火倒是能用，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放火无异于自爆底牌。

“不吃就算了。”

瘦高个把干饼收了回去，耸耸肩，“那你自己找路吧，这方圆百里可都是荒山野岭，夜里豺狼多得很。”

说完拽了矮胖子一把，两人作势要走。

李观山目光扫过那扇被咬碎的干饼边缘，干干净净的，不像动过手脚。

他嗓子眼里干得要冒火，肚子里也翻江倒海地闹着，再看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山影正在一寸一寸往村落方向吞噬过来。

夜里的荒山，他才来这个世界第一天，已经见识过老虎了，鬼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可怕东西。

“等等。”他哑着嗓子开口，比划了一下吃东西的动作。

瘦高个回头，眼睛里的光一闪，快得像刀子划过水面。“这就对了嘛。”他重新把干饼递过来，笑得露出满口黄牙，“吃吃吃，别客气。”

李观山接过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连饼背面的纹路都仔细检查了。

就是普通的粗面饼，掺了点油渣，闻着只有粮食焦香，他又看了一眼那两人，矮胖子正低头系腰带，瘦高个叉着腰望天，都没盯着他。

他咬了一口，干、硬、咸，噎得他抻着脖子往下咽。

咽下去之后他停了一会儿，等了三五息，肚子里没什么异常反应，那团赤金色的火球还在丹田安安稳稳窝着，他又咬了一口，第三口，半张饼下去了。

然后他眼前猛地一花。

周围的土墙、茅顶、狗和鸡、那些围着看的村民，一下子全糊了，人的轮廓拉长又缩短，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他想调动丹田里的火，可那股赤金色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慢，太慢了，每动一丝都像在粘稠的泥浆里推石磨。

他低头看手里的饼，最后那口咬下去的地方，饼心里嵌着一粒极细的黑色粉末，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在夕阳下反着幽幽的蓝光。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意识彻底断掉之前，他听见瘦高个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得意的笑：“这野人警惕性还挺高，费老子半块饼。”

另一个声音问：“值钱不？”

“你听他说话那口音，南荒深处出来的，从来没跟外头人打过交道。这种货色，镇上黑市那边有个专收异人的主顾，给的价够咱俩吃半年。”瘦高个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紧接着是一阵粗布摩擦的窸窣声，李观山感觉自己被拦腰扛了起来，肚子硌在瘦高个坚硬的脊背上，一颠一颠的，仿佛要把他的肠子都颠断。

草裙刮在地上发出沙沙的碎响，他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喊：“慢点慢点叶子掉了。”

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在心里拼命挣扎，想要调动丹田里的六丁神火，可那股力量就像被一层厚厚的枷锁锁住，纹丝不动。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感觉到山海经书内那个金色的孵化凹槽猛地跳了一下，穷奇幼兽的轮廓整条脊背弓了起来，四只爪子在虚空中刨了刨。

隔着一层识海，它朝外头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暴戾之气的低吼，仿佛在为它的主人遭遇不公而愤怒。

然后李观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村口土路上，瘦高个扛着光溜溜的野人大步往南走，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矮胖子跟在后面，弯腰捡起一根从草裙上掉下来的阔叶，揣进怀里嘟囔了一句：“编得还挺结实，回头让婆娘学学。”

土路拐过老槐树时，树干上那个青苔斑驳的符号被落日余晖镀了一层暗金色，笔画边缘被人用指甲新刻了两道浅浅的横杠。

南风把炊烟从村落方向吹过来，袅袅地散进山林，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土路上新踩出的脚印里。

远处山脊线上，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吞下最后一点天光。

而李观山被扛着颠了一路，草裙里最后几片叶子终于散干净了，光溜溜的小腿在夕阳里一晃一晃。

山海经书内，穷奇幼兽的尾巴尖凝出了最后一截骨骼，脊背上的羽根一根一根破皮而出，凹槽里的金光猛地大盛，整头幼兽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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