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回头九尾遮月，半句话妖心难测

李观山觉得，要是还有毛的话，他脖子后面的汗毛现在应该是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后脑勺的钝痛还在，手腕上麻绳勒过的红痕还泛着血丝，可他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身后站着人。

他慢慢转过头，往身后一看，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恰好照在那三个身影上。

居中的女子身段纤长，一袭月白长裙曳地，面如春晓之花，唇若含丹，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气。

可她身后，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夜风里悠悠拂动，尾尖的白毛泛着银光，每一条都活物似的扭着。

左边那个矮一些，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深得能装酒，皮肤白得发亮，可后背有着五彩色羽翼，尾羽一根一根竖着。

右边那个瘦高，瓜子脸，眉眼含春，通身透着一股子水润的妖冶，可脖颈以下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隐约爬着半透明的甲壳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九尾狐、雉鸡精、琵琶精！

李观山脑子里这三个名字几乎是同时蹦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整个人已经条件反射地往后一坐，脊背磕在树根上撞得生疼。

离他半步远的穷奇幼兽也炸了。

小兽本来正伏在他腿边舔爪子上的灰，对上那三个女子目光的一刹那，整头小兽"嗷"一声蹦起来，脚爪绊在碎石上差点栽倒，黑翼"哗"地一下全撑开了，喉咙里憋出一声又短又尖的呜咽，四条腿哆嗦着往李观山腿弯后面拱。

那三个女子同时笑起来。九尾狐笑弯了眼，肩膀一抖一抖，尾巴尖都在颤。

雉鸡精笑得捂肚子，另一只手指着穷奇幼兽："你看它吓得那个样子！"

琵琶精掩着嘴，从指缝里漏出咯咯咯的细碎笑声，像风吹过银铃。

李观山坐在地上，浑身光溜溜的，后背上蹭的全是泥和碎叶，草裙早在被扛着走的时候散干净了。

他下意识地并拢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遮上面遮不住下面，遮下面上面又凉飕飕的。

雉鸡精往前踱了两步，低头看着他，用脚尖拨了拨："哟，这是从哪来的野人，光溜溜的？"

李观山张了张嘴，嗓子里只发出"啊……呃……"两个毫无意义的音节，他能听懂他们的话，可他的话对方听不懂。

琵琶精凑上来，歪着脑袋打量他，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光秃秃的脑袋："这脑袋刮得真干净，比西方教那些还亮。"

她伸手戳了一下，李观山打了个激灵往后缩，却缩不了多远，后背顶在树根上。

"别碰，脏。"雉鸡精撇嘴，"这野人身上全是泥。"

九尾狐一直没说话，站在两步开外，九条尾巴缓缓摆动，目光在穷奇幼兽身上停了很久。

那小兽被盯得浑身发抖，四条腿趴在地上，翅膀死死贴着脊背，喉咙里呜呜咽咽地叫着，往李观山腿后面钻。

"有意思。"九尾狐开口了，声音不媚，反而清凌凌的，像山涧泉水淌过青石。

她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平视着李观山。月光照在她脸上，瞳仁是琥珀色的，里面有细碎的金斑在流转。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额心。

然后手指前移，指尖轻轻抵住了李观山的眉心。

冰凉的触感从额心炸开，李观山浑身一僵，紧接着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眉心灌进来，脑子里"嗡"地一声，无数画面、声音、字符碎片洪水一样涌过。

额头一空，指尖撤回去了。

九尾狐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里金斑流转："现在，能听懂吗？"

李观山喉结滚了滚，试着开口："听……听得懂。"

声音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舌尖自然卷起，吐字圆润，是方才涌入脑海的那种语言。

九尾狐嘴角翘了翘："能说？"

"能。"他说了一个字，又补了三个字，"能说了。"

雉鸡精和琵琶精对视一眼，雉鸡精抱着胳膊："哟，真能说了？刚才叽里咕噜的是什么话？哪个山沟里的土语？"

李观山没接话，脑子里转得飞快，他总算想明白了。

九尾狐、雉鸡精、琵琶精，轩辕坟三妖，封神里女娲娘娘派去祸害商纣的那三位。

眼前这三妖什么修为他不知道，但她们此刻在这个地方，说明还没被女娲招去干活。

"你叫什么？"

九尾狐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她依然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九条尾巴在后面慢慢悠悠地晃，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清冷，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李……李观山。"

"李观山。"九尾狐嚼了嚼这三个字，好像品什么味道。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哪来的？"

"南……"李观山刚想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拿不准自己那点编造功夫在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面前够不够看，索性先闭嘴。

"南边来的？"九尾狐自己接了话，又摇了摇头，"不对。你方才脑子里那些画面，我没见过那样的山川。"

李观山闭着嘴，后脑勺抵着树根粗粝的树皮，凉意从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片林子都能听见。

琵琶精凑上来蹲在九尾狐旁边，探着脖子看李观山，然后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肉倒是嫩，就是没二两。"

雉鸡精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细碎的白牙："蒸了吃？还是烤？"

"烤，香。"琵琶精点头，"那只好看的小东西也一起烤了。"

李观山腿边那只穷奇幼兽全身毛都炸开了，"嗷"地一声把脑袋拱进李观山腿弯里，屁股撅在外面，尾尖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九尾狐摆了摆手，像赶苍蝇："别吓唬他了，你看他吓得腿都在抖。"

李观山低头一看，自己两条光腿果然在抖，膝盖一颠一颠的，他想按住却止不住，肌肉不受控制。

雉鸡精和琵琶精又咯咯笑起来，这回笑得更响了，雉鸡精笑得往后仰，翅膀都张开了，琵琶精扶着树抹眼泪，甲壳纹路在月光下一明一灭。

"行了行了。"九尾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地上的李观山，"你光溜溜的坐在这也不好看，要衣裳不要？"

李观山点头如捣蒜，九尾狐随手一拂，半空中凭空凝出一套粗麻短褐，颜色灰扑扑的，料子看着糙但厚实，落下来正好盖在他身上，李观山手忙脚乱往身上套。

他系好腰带，长长吐了口气，后背那层冷汗被风吹得发凉，可他至少不用光着屁股面对三个千年老妖了。

"你这身上怎么光溜溜的？"雉鸡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

李观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他张嘴道："碰到人贩子了，他们要把我卖掉。"

"人贩子？这么大个人还能被人贩子拐走。"雉鸡精眉毛一挑。

琵琶精凑过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你倒是说说，你一个凡人，怎么跑到这轩辕坟来了？"

"我迷路了。"李观山说。

三妖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九尾狐弯起眼睛笑了："迷路迷到轩辕坟？那你这条路，迷得够远的。"

她又看了一眼他腿边那头缩成一团的穷奇幼兽，目光在那对黑翼上停了很久，瞳仁里的金斑微微转动，像在盘算什么。

她收回视线，淡淡地开口："行了，先别问了，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蹲在林子里也不是事。"

"跟我们回去。"她说。

李观山抬头看着她，月白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九条尾巴在后面悠悠地晃，她整个人笼在月光里，眉目间那抹笑说不清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

腿边穷奇幼兽忽然拱了拱他的脚踝，呜呜叫了一声。小兽的暗红瞳孔此刻不抖了，眯起来往九尾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他腿弯后面。

李观山按了按小兽的脑袋，站起来，麻衣短褐皱巴巴地挂着，他低头拍了把灰，再抬头时，九尾狐已经转身往林子里走了，九条尾巴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雉鸡精和琵琶精一左一右跟着，走出几步雉鸡精回头冲他努努嘴："走啊，还杵着等豺狼叼你啊？"

李观山深吸一口气，把穷奇幼兽抱起来揣进怀里，小兽温热的脊背贴着胸口，心跳咚咚的，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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