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碗热汤藏九问，半盏烛火照狐心
李观山没想到，轩辕坟里面居然这么讲究。
外头看，就是个荒草坡，乱石堆得毫无章法。
那九尾狐在坟前跺了三脚，地面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口子，斜着往下走，是石阶。
石阶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鸽子蛋大小，一颗一颗亮着幽青色的光，顺着台阶往下延伸，走一步，亮一截。
再往下，石壁的纹理之间浮出淡银色的脉络，缓缓翕动，一亮一灭。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一间石室，大到能装下三间瓦房。
紫檀圆桌，兽皮铺的石榻，竹简书架靠墙立着，空气里浮着一股檀香，底下压着甜腻腻的花药味。
穹顶上嵌了整片月光石，白光温温润润地洒下来，不刺眼，像是有人把月亮掰了一块贴在了头顶上。
“坐。”九尾狐往石榻上一靠，顺手倒了杯水，推到桌边。
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盏里打了个旋儿，浮着几根细白的花瓣。
她斜倚在榻上，月白长裙从榻沿垂下去，裙摆底下露出半截脚踝，细得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太合适。
身后九条尾巴缓缓舒展开，尾尖轻轻颤着，毛茸茸的白。
李观山站在桌边，没动。
怀里的穷奇幼兽探出脑袋嗅了嗅，立刻缩了回去，爪子死死抠着他的衣襟，抠得那一团布皱得不像样。
“怕有毒？”那雉鸡精一屁股坐上石凳，翘着腿晃脚尖，彩羽尾翎扫过桌面，带起一阵微微发腥的风。
她歪头看他，脸颊上酒窝若隐若现，“有毒早毒你了，还用费这功夫给你倒水？”
“你是不是在想，”琵琶精趴在桌上，双手托腮，甲壳纹路在月光石的白光底下幽幽泛着蓝。
她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下面那片半透明的鳞片一收一放地亮着，像水波从上面淌过去，“我们三个千年的妖精，带个凡人回来，图什么？”
李观山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被勾过去半息，又硬生生拽了回来，他低头看杯子里那片白花瓣，脚底板发凉。
“别紧张。”九尾狐放下茶杯，赤足从榻沿点下来，脚踝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箍住。
她靠回榻上，九条尾巴收拢了搭在膝头，指尖绕着自己肩头一缕青丝，语气很淡，“我看你那小东西挺有意思，养几天，腻了放你走。”
她朝穷奇幼兽勾了勾手指，小兽猛地缩成一团毛球，四只爪子抠他衣襟抠得更紧了。
雉鸡精笑得直拍桌子：“哎哟你瞅它那个怂样！明明是穷奇，怎么长了个兔子胆？”
李观山把穷奇放到桌角，小家伙扒着桌沿探头探脑，九尾狐凑近了打量，九条尾巴一摆，尾尖不经意扫过他后颈，凉丝丝的痒。
他半边肩膀一下就麻了。
“穷奇幼兽，成年之前要喝天材地宝的汁液才长得快。”她收回手，琥珀色的瞳仁里金斑缓缓转动，“你喂它什么？”
李观山有点羞愧，“……什么都没喂。”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穹顶那块月光石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嗡鸣，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打鼾。
雉鸡精和琵琶精交换了一个眼神，九尾狐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目光落在他身上。
“孵出来的？”
“是。”
“从哪孵的？”
“捡的蛋。”
三妖同时露出了“你糊弄鬼”的表情。
雉鸡精嘴一撇，撇到耳根子底下：“捡的蛋孵出活穷奇？你怎么不说是你下蛋变的？”
琵琶精笑得趴倒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九尾狐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住了，眼波一转，落在他身上：“行，捡的蛋，先喝口水压压惊。”
李观山仰头把水灌了下去，琥珀色的液体微微发苦，滑过喉咙之后泛起一阵回甘，暖融融地散进四肢。
丹田里被封住的神火，竟微微松了一线。
“百草露配了安神药，你身上迷药的余毒散了。”九尾狐漫不经心地说着，站起身绕到他背后，手指搭在他肩上，捏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揉开他僵硬的肩颈。
她俯身靠近他耳侧，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耳廓上，声音压得只剩他一个人能听见：“夜里别乱走，坟道岔路多，迷了就出不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胸口贴着他后背的麻衣，软得跟一团温云似的，弯下去的腰把月白长裙绷出一道流畅的弧。
李观山绷成一根弦，手心全是汗。
“我叫胡仙儿。”她直起身的时候，声音恢复了正常语调。
她朝雉鸡精扬了扬下巴，“她胡喜媚。”
又看向琵琶精，“王贵人，名字记不住也无所谓，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胡喜媚打了个哈欠，展开翅膀。
王贵人从他身边走过，忽然低头在他后颈吹了一口气，凉丝丝的，像一滴水珠滚过皮肤。她笑着缩回去：“咦，红了。”
矮门吱呀一声合拢。
门上嵌着一枚月牙形的夜光石，青辉笼满了整间小石室，比堂屋暗一些，但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墙角铺着干草，上面铺了干净的麻布褥子，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李观山背靠着石壁滑坐下去，麻衣底下的脊背全是冷汗，心口被胡仙儿按过的地方还在发烫，针扎似的麻。
王贵人吹过的那片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久久不退。
穷奇幼兽从褥子上拱过来，鼻尖蹭他的下巴。
他伸手拨了拨它头顶那撮竖毛：“你是穷奇……能不能别怂成这样？”
小兽打了个喷嚏，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他躺下去，干草沙沙响，门上夜光石的青光匀匀地笼着，他盯着石壁上游移的光影，脑子转得飞快。
胡仙儿那句夜里别乱走分明话里有话。
她搭肩揉捏时那个亲昵的分寸，也根本不是对陌生人的温度，而是试探，是试探他身体的反应，试探他体内神火的底细。
她把底牌藏在一颦一笑里，像饵。
他闭上眼，沉入识海。
山海经书悬在正中央，金色的孵化凹槽光芒淡了一截，穷奇幼兽的轮廓立在一旁，和褥子上那头小家伙同时偏了偏头，动作完全同步。
素材库里，乘黄那一格依然金灿灿地亮着，探索进度还是1%。
门缝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嘀咕。
李观山立刻把耳朵贴紧冰凉的石壁，夜光石的青光映在他半边脸上。
“你说那李观山到底什么来历？”是王贵人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大姐那么上心，又倒水又捏肩的，几百年没见她对谁这么道了。”
胡喜媚的声音满不在乎：“管他呢，大姐说了，他那头幼兽有点奇特，可不单单是有穷奇血脉，留着他，大姐自有打算。”
脚步声远了。
石壁上的银脉翕动了几下，慢慢平复。
李观山慢慢退回来，靠着墙坐，手心里那团火在灼。
自有打算。
原来如此，胡仙儿救他、看他、摸他，全是因为他怀里这头小兽，或者说，不全是因为这头小兽。她另有所图，图什么，他猜不透，但那股被当棋子看的感觉从脊梁骨一路凉到脚后跟。
他低头看褥子上睡得流口水的小兽，伸手把它捞起来，揣进怀里。小兽迷迷糊糊“呜”了一声，往他胳膊弯里拱深了些。
“听见没？”他低声说，“人家想拿咱当棋子使呢，还给上了全套温柔。”
小兽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张脸埋进粗麻被角里，鼻尖还残留着胡仙儿贴近时那股檀香混着甜腻药花的味道，后颈被王贵人吹过的地方仍在微微发痒。
夜光石的青光从被角缝隙漏进来一线，照在他眼皮上。
他把后槽牙咬紧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胡喜媚那句话，然后慢慢眯起了眼。
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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