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燥火焚身探幽处,玉池照影美人形
被子早蹬到了墙角,麻衣短褐黏在身上,后背湿了一大片,粗布贴在脊梁上又闷又痒,像捂了块湿抹布。
喉咙里塞了团火炭,呼出来的气烫嘴唇。
李观山挣扎着坐起来,眼前发花,额角的汗淌进眼里,蜇得他直眨。
穷奇幼兽滚到了褥子另一头,四脚朝天仰着睡,肚皮起伏,呼噜打得又细又匀。
他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肚皮,也是烫的。
掌心贴上去,一股暖流蹿上来,直冲丹田,丹田里那颗赤金色的火球猛地一跳,整条脊椎麻了一瞬。
不对劲,百草露里有安神药不假,可安神药不该让人燥成这样,他舔了舔嘴唇,全是苦味,干得连唾沫都挤不出来。
得找水喝,不然得渴死。
矮门虚掩,门缝漏进来的青光比睡前暗了些,穹顶上的月光石不知什么时候调暗了,走廊笼在一层幽蓝薄暮里。
他推开矮门,赤脚踩上石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就找口水喝,他在心里念叨,蹑手蹑脚往深处摸。
他越走越深,越走越热。
石壁两侧开始渗水珠,空气里浮起硫磺混草木的气味,湿漉漉的,闷得人胸口发堵。
拐过一道弯,廊道豁然开朗。
水汽铺满了整间石室,热气从水面蒸腾上来,凝成乳白的雾在半空翻涌,水面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揉碎了一池月光。
池子不大,三四丈见方,边缘一圈青石,磨得光滑,水面离石沿一掌宽,水底隐约能见几块卵石,泛着温润的光。
李观山第一眼看见的是水,喉咙里那团火炭烧得更凶了,他三步并两步扑到池边,弯腰就要掬水。
手伸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水汽散开那一瞬,他看清了池中央。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半身浸在水里,水面刚好没过腰际,脊背从水面上露出来,白得像月光凝的玉,水珠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滑,在腰窝那里汇成细细一线,又淌回水里。
九条尾巴湿漉漉地漂在水面上,银白色的尾尖轻轻拂动,拨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胡仙儿!
李观山的脑子“轰”了一声。
他该跑,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偷看千年狐妖洗澡,跟找死有什么区别?!胡仙儿什么修为?!一根尾巴尖就能把他抽成肉饼。
可他两条腿钉死在青石上了,膝盖都弯不下去,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着,像一尊定身咒。
胡仙儿没回头,她伸手拢了拢湿发,水珠从发梢坠落,溅在水面上,“啪嗒”轻响。
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脊背上那道弧线被水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李观山喉咙里干的能喷火,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鼻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在心里抽了自己十个耳光:李观山你他妈是来喝水的!水呢!
他猛地一闭眼,抬手要给自己一巴掌,叫你长点记性!手举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胡仙儿的声音从池中央传来:“看够了吗?”
尾音拖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那声呜咽。
李观山整个人“嘭”地一下从脚底板红到天灵盖,光秃秃的脑袋顶都染上了血色。
那只举在半空的手“啪”地一声糊在自己脸上,五指张开,捂住了整张脸,指缝里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渴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得像瓮里发出来的,“我就想喝口水!”
水池里传来一阵水声,哗啦哗啦的。
李观山猛地转过身,后背对着水池,脊梁绷得笔直。他死死闭着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乱转,手心全是汗,糊在脸上又黏又烫。
“……你转过去做什么?”胡仙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不转过去我还能看?”
“你刚才不是已经看了?”
李观山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整张脸红得要滴血,耳尖烫得能点灯。
他在心里骂了几百遍:让你找水,让你乱逛,让你腿软跑不动!这下好了,偷看人家洗澡被抓现行,脸丢到姥姥家了!
身后传来赤脚踩上青石的轻响,水珠滴落的哒哒声一步一步靠近。
他闻到了一股湿漉漉的甜腻花香,混着灵泉蒸腾的硫磺味,后颈上那片被王贵人吹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痒了。
“李观山。”
他浑身一激灵:“有!”
“你转过来。”
“我不!”
“转过来。”
他咬了咬牙:“……你先穿上衣裳。”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胡仙儿笑了,笑声很轻很浅,从他后颈扫过去,像春风里飘过一片羽毛尖。
“我穿上了。”
李观山试了试转身,转了一半又转回去了:“我不信。”
“你身上那件衣裳,是我的法力凝聚的,你觉得我需要穿么?”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套麻衣短褐果然没湿,胡仙儿说要衣裳时凭空一拂就变出来的,那确实不是真衣裳。
可他没法硬气,因为胡仙儿下一句是:“你要不转过来,你待会就别喝水了。”
李观山立在原地两息,然后认命地转过身,眼睛半睁半闭,视线落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绝不上移。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脚,白生生的,踝骨小巧得像两枚玉扣,脚趾尖微微蜷着,踩在青石上的水迹还没干。
视线不由自主往上滑了半寸,月光似的长裙已经重新拢好了,裙摆曳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洇开一圈深色,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打了个结,锁骨上方那片肌肤还泛着水汽蒸过的粉。
他的目光触到她的脸。
湿发披散在肩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裙摆上。
眉心那一点金斑在昏暗里微微发亮,琥珀色的瞳仁里他的倒影缩成一个小黑点,旁边的金斑缓缓旋转。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李观山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太好看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想打自己第二个耳光,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好漂亮……”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哑又轻,像梦呓。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啪”地一声第二个耳光结结实实糊在脸上了,下手比第一次重得多,半边脸瞬间火辣辣烧起来。
“好漂亮的狐狸。”他咬着牙补充,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胡仙儿愣住了。
琥珀色的瞳仁里金斑停了一瞬,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就是单纯地、意外地,被逗乐了。
“你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他泛红的左脸,“就为了说一句好漂亮的狐狸?”
李观山捂着脸,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收回手,转身往池边走了两步,弯腰从青石上捞起一件薄纱外袍披上,动作极轻极缓,脊背上的水痕在月光石的白光里一闪而逝。
她拍了拍池沿上边的泉口,“水就在这,想喝就喝,不拦你。”
李观山杵在原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蹲下,胡仙儿就坐在他旁边三尺的地方,赤足悬在水面上方,脚尖轻轻拨着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银纹。
他掬了一捧水灌进嘴里,灵泉水冰凉甘甜,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丹田里那团燥热被浇下去大半,整个人舒坦得长长吐了口气。
胡仙儿忽然开口:“你方才那句话。”
“哪句?”李观山放下手,耳尖又烫起来了。
“好漂亮。”
她偏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里金斑流转,弯着的嘴角像偷了腥的猫。
“你是在说水,还是在说狐狸?”
李观山张了张嘴,喉咙里那汪冰水又烧起来了,他低下头又掬了一捧灌下去,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胡仙儿没追问,重新把视线放回池面。九条尾巴在水中缓缓拂动,水波一圈一圈荡开,碎了一池月光。
胡仙儿看着他,自顾自地用脚尖拨着水:“穷奇是上古凶兽,天性暴戾,可你那头,胆小如鼠,你在它身上动了手脚?”
李观山没承认也没否认。
胡仙儿收回脚,从青石上站起来,赤足踩在石面上无声无息。
她垂眼看他,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水汽氤氲了她半边面容,只余一只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雾气望着他。
“我留你,是因为它,但今夜之后,”她顿了顿,弯下腰,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凉丝丝的,“我留你,多少也因为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湿漉漉的裙摆拖过青石地面,洇出一条蜿蜒的水痕。
九条尾巴在身后拂动,尾尖的银光渐渐暗下去,消失在廊道拐角的阴影里。
李观山蹲在池边,手里还残着几滴灵泉水,穷奇幼兽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暗红色的瞳仁里映着池水的荧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两边脸,左边被胡仙儿指尖点过的地方凉丝丝的,右边巴掌扇过的地方火辣辣的,一冷一热贴着他半边脑袋,说不出的别扭。
他低头冲小兽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呲牙咧嘴的,脸上又疼又麻。
“听见没,”他低声说,“她说多少也因为我了。”
小兽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喷嚏。
池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尽了。
李观山站起来,抱着穷奇往回走,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一步一个水印。
廊道拐角处那片阴影里,一截月白色的裙摆一闪而逝,极轻的一声笑飘进他后颈。
他绷着脊背没回头,加快脚步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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