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跑与不跑之间,我选择了从心
李观山两条腿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赤脚踩在石廊上,脚底板硌得慌,也顾不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跑,可能是胡仙儿那句:留你多少也因为你了;或是她手指头点在他眉心那一下,凉意到现在还钉在那儿;又或者是王贵人贴着他后脖子吹的那口气,那痒劲儿到现在还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
反正,醒了就啥也没顾,抱起毛团子就往外摸。
石廊两侧的夜明珠还亮着,光晕糊在墙壁上,他没敢走岔道,左手一直贴着左侧石壁,指腹擦过石面,那上头嵌着银脉,细细的纹路,他经过的时候银脉轻轻翕动了两下。
他没看见,他怀里的小兽倒是看见了,把脸往他胳膊弯里死命一拱,后腿蹬了两下,浑身过电一样打了个哆嗦。
轩辕坟的出口是道石缝,李观山用肩膀抵住石缝边沿,往外一顶,他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挤了出去,扑在外头的荒草坡上。
尘土扑进鼻腔里,他打了个喷嚏,震得怀里的小兽哼唧了一声。
天还早,东边山脊上只透了一线鱼肚白,林子里的雾沉甸甸地压着地面。
他趴在草坡上喘了一会儿气,耳朵支棱着听身后的动静。
轩辕坟安安静静的,那道石缝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草皮和灌木恢复了原样,连道缝儿都没留下。
没有人追出来!
他坐起来,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灰土,怀里的小兽探出个脑袋,鼻头一抽一抽地嗅了嗅空气,眯缝着眼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奶牙。
"跑出来了。"李观山低声说,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这话里头那股侥幸劲儿太实在了。
他站起来拍掉麻衣上的草屑子,四下看了看。
轩辕坟在北坡上,往南是朝歌方向,往北是进山的路,东西两边都是密匝匝的林子。
他原地转了一圈,选了东边,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这会儿不该往朝歌去,胡仙儿那三个早晚是要奔朝歌去的,往东躲一躲,总归没错。
李观山踩着厚厚的落叶往东走,脚底下沙沙响,步子轻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
太容易了,他在脑子里把昨晚的事儿过了两遍,轩辕坟三妖,千年道行,他一个凡人,人家愣是没追?胡仙儿睡那么死?胡喜媚跟王贵人也睡那么死?一个醒的都没有?
他越想越不对劲,脚步慢慢就慢了。
晨风穿过林梢,凉意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脖子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衣,粗麻的短褐,灰扑扑的,昨儿夜里胡仙儿随手一拂就变出来的,当时他还觉得挺神奇。
这会儿穿在身上,他忽然觉得哪儿都不对。
他揪着衣领拽了拽,麻布刮过指腹,粗粗喇喇的,又扯了扯腰带,也正常,可他心里头那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你身上那件衣裳,是我的法力凝聚的。]
胡仙儿昨晚在温泉边说的这句话,忽然就蹦了出来。
李观山站在林子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灰麻衣,后脑勺的筋突突跳了两下。
他蹲下去,把怀里的穷奇幼兽放在地上,三两下把麻衣扒了,光着膀子站在晨风里头,激得他牙关打了个磕。
把麻衣翻过来,对着晨光仔仔细细地看,没看出什么异样,凑到鼻尖闻,也没闻出什么。
他松了一口气,但那根弦还是没松到底。
他拿起麻衣,正准备往身上套,忽然手腕一顿,左侧肩缝那个位置,有一小片麻线的颜色比周围深了那么一丁点,伸出食指碰了碰那片。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一股凉意袭来,犹如针尖在指腹上扎了一下,转眼就没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拎起麻衣抖了两下。
他攥着麻衣站在林子里,晨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光着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她确实没追出来。"他把麻衣重新套上,系好腰带,拍了拍衣摆上粘的落叶碎屑,"压根不用追。"
小兽歪了歪脑袋,耳朵动了一下。
"这衣裳上有东西,跟着我呢,穿在身上就知道我在哪。"他低头对小兽说。
小兽打了个哈欠,感觉像是早就知道。
李观山弯腰把它捞起来揣回怀里,迈步继续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甚至还哼了两句小调,调子跑得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哼的是什么。
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他倒想看看胡仙儿在他身上留这一手,到底是想干什么。
石室穹顶的月光石明亮,白光温润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胡仙儿盘腿坐在石榻上,赤着脚踩着兽皮褥子,手里拿着一枚圆镜。
镜面里映着一片晨光中的林子,林子深处一个灰色的小点正慢悠悠地往东挪。
胡喜媚趴在她肩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彩羽尾翎从背后垂下来扫来扫去,扫得胡仙儿背上痒酥酥的。"他还真往东跑了,傻乎乎的样子。"
王贵人倚在门框上,手里掐着一枝半开的花,用指甲一片一片地掐花瓣往下扔。"大姐你在他衣裳上使了留影术?"
胡仙儿把小圆镜收进袖子里,脚趾从榻沿点下去,白生生的脚踝在裙摆底下一闪,光脚踩在石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留影术多俗,就是一丝魂丝,沾在衣料里,他走到哪儿我都能瞧见。"
胡喜媚从榻上蹦下来:"那还等什么?我去把他拎回来不就完了?"
"把他圈在跟前有什么意思?"她直起身,琥珀色的瞳仁在烟雾里幽幽地亮着。"让他在外头自己走走看看,看看这世道什么样,才知道深浅。"
胡喜媚撇嘴:"万一被人抢了呢?那小穷奇挺扎眼的,截教阐教哪个不惦记?到时候咱可白忙活。"
胡仙儿转过身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展开,尾尖上银光明明灭灭。"他身上有我三道术,一道定位,一道护体,一道示警;有人动他我立马就知道,只要赶在他被人打死之前到。"
王贵人把掐秃了的花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那大姐你昨儿晚上又是倒水又是捏肩的,费那么大劲就为了放一道定位?直接搁一缕魂丝不就完了?"
胡仙儿回了石榻上坐下,端起百草露抿了一口。"图个好玩。"
"好玩?"胡喜媚和王贵人对了一下眼神,同时瞪眼。
胡仙儿把杯子放回桌面,指腹顺着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那个凡人,眼珠子转得快,嘴闭得紧,话里半真半假的。"
她抬眼看向两个姐妹,瞳仁里金色的斑纹缓缓转了转。"他兜着东西呢,我还没掏干净,把他圈在这里,他更不会张嘴,放出去跑两天,狐狸总要露尾巴的。"
胡喜媚眨巴眼:"所以大姐你是想看他底牌?"
"等他跑累了,自然会回来。"胡仙儿从袖中又摸出那枚小圆镜,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抹。
镜子里那个灰点已经穿过了林子,正往一片开阔的草坡上走。"再说了……"
她忽然弯起嘴角,那笑里带着猎人得逞的味道。
"他昨儿说我漂亮的时候,自己扇了自己俩嘴巴。"
"什么什么?"胡喜媚和王贵人都凑了过来。"他什么时候说你漂亮了?"
胡仙儿说,"他撞见我在洗浴,站在池子边呆呆愣愣,说话结结巴巴,整个人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王贵人笑得蹲了下去,后背靠在门框上,甲壳上的纹路一明一灭地闪着蓝光。
胡仙儿走到殿内角落,在一个神坛下面把三根细香点上了,青烟在石室里慢慢盘绕。
她望着那三缕烟,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语气淡了些,"咱们没多少工夫耗在一个凡人身上,让他跑两天,有件事先得去处理下。"
胡仙儿坐回石榻上,把九条尾巴拢进怀里,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镜子扣在桌面上,嗤地笑了一声。
"走了。"她说。
石室里的月光石一盏一盏暗下去,青烟在黑暗中缓缓盘绕成三道银灰色的细线,穿过石壁,穿过土层,穿过山体,无声无息地没入晨光里。
朝歌方向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
晨光扑面打过来,李观山眯起眼用手背挡了挡,脚底下的落叶已经变成绵密的草坡,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轩辕坟的方向隐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里头,连山脊的轮廓都看不分明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衣,低头对着怀里的小兽说:"你说她这会儿是不是正看着我乐呢?"
小兽翻了个白眼,把脸埋回他胳膊弯里继续睡。
李观山乐了,把麻衣领口紧了紧,迈步往草坡下面走去。
晨光把他光秃秃的脑袋照得锃亮,麻衣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不知道胡仙儿能看多远,有没有在看,但他觉得,她一定有法术能看到他这副样子。
于是他走得更悠然了,继续哼了两句歌,调子跑得比刚才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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