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空腹扣城疑绝路,一问惊觉五百秋
林子旁边,中间点着一盘火,李观山和穷奇你看我,我看你,他终究先开口,“咱两总得活一个,没得吃的,要不你牺牲一下?!”
穷奇一下子炸毛了,一脸凶相对着李观山挠过去。
他急忙求饶,“开玩笑的,你咋认真了!”
无奈,李观山拽了把草根,嚼了两口,满嘴青涩的汁液翻上来,舌根直泛苦水,皱眉硬吞下去,又拽了第二根。
穷奇幼兽缩在他怀里,整个儿蜷成一个黑毛团子,半晌才动一下耳朵尖。
他手里还剩小半截草根,小兽忽然拱了拱脑袋,鼻头蹭着他衣襟往外探,细细弱弱"嗷"了一声。
他把草根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送到它嘴边,小兽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脑袋一歪,再不张口。
"挑嘴。"他嘀咕一声,把草根塞回自己嘴里,涩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日头爬到天顶了,锃亮锃亮地烤着,麻衣后背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洇出圈白花花的盐渍,硬邦邦地贴在脊梁上。
脚底板踩在沙土路上,三步一烫两步一硌,趾缝里塞满细碎砂石,走一步磨一步,碎石子硌进肉里生疼。
又走了大概两三里地,土埂子歪歪扭扭地圈着几块薄地,地里的粟苗蔫头耷脑,叶子卷着黄边。
再往前,天际线上终于拱出一截夯土墙,土黄色,远看几乎跟泥路混成一个色儿,幸亏墙头上戳着几面褪了色的麻布旗,不然他差点就走过了。
李观山腿弯一软,手撑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站了好一会儿。
他定了定神,眯眼去看城门上方悬的木匾,笔画歪歪扭扭,跟拿钝刀子划拉出来的,辨认了半天,认出三个字:盘蛇邑。
城门口稀稀拉拉排着十几个人的队伍,推独轮车的、挎篮子的、赶羊的、扛麻袋的,都贴墙根站着,懒洋洋没精打采。
李观山深吸口气,把怀里的小兽紧了紧,迈步往队尾走。
脚底板踩在滚烫的沙土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刚出窑的瓦片上,他咬牙绷着脸。
正走到队尾,排最后一个的推车汉子就扭过头来了。
他偏头瞅着李观山,目光从他光秃秃的脑门滑到光溜溜的脚底板,又从脚底板弹回脑瓜顶,手里独轮车的车把"哐当"脱了手。
响声惊起前头的人都张望过来,挎篮子的妇人直勾勾瞪着李观山的头顶,日头正照在那儿,反出一圈光晕。
赶羊的老头手一松,那头瘦羊挣开缰绳蹿上了田埂,他也没来得及追,先盯着他看了会。
李观山脚下一顿,下意识摸了一把光秃秃的脑门,滑溜溜热烘烘的。
"光……"推车汉子喉咙里卡了半个字。
"我不是!"
李观山抢着开口,"我自己烧的!着火燎的!不是剃的!"
"烧的能烧这么光溜?"挎篮妇人行了句话,可眼睛死活没从他头顶挪开,"你瞅瞅你那头皮,比我家灶台还亮,连根茬子都没剩!"
李观山低头瞅了瞅自己脚面,说不出话。
六丁神火过处,毛囊都平了,比卤蛋还滑溜,他总不能跟人说吃了株仙草把自己烧秃了吧?
"让让让让,堵城门口算怎么回事儿!"门洞里晃出个甲士。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晒得黑红黑红的,颧骨上两块皮翘了边。
一杆长戈扛肩上,戈头锈得发红,刃口豁了好几个口子,戈尾杵在地上"哒哒哒"一路点到他跟前才停。
甲士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怀里鼓出的那团毛球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有保人吗?"
"没有。"
"邑里户籍?"
"也没有。"
"进城贡礼带了吗?"
李观山没吱声。
甲士又瞅了他一眼,回头冲门洞里喊:"黑头,出来搭把手!"
门洞里又钻出一个甲士,矮半个头,黑瘦黑瘦,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跟水泡过的黑石子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嚼着什么,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油:"咋了?"
"搜搜,瞅瞅有没有夹带。"
李观山被摁在城门洞边一张歪腿木案上,黑头的手把他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遍,麻衣里外翻开,腰带解了系上,裤腰都揪起来查了个遍。
摸到怀里那团热乎乎的毛球时手一顿,拎着后颈皮把小兽提溜起来晃了晃。
小兽四条腿悬空蹬了两下,细声细气"嗷"了一嗓子,漏气风箱似的,奶牙露了半截,有气无力。
黑头掂了掂,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啥玩意儿?獒?"
"嗯,獒,山上捡的獒崽。"李观山点头,"还小,不咬人。"
"养獒你也不喂喂,瘦得皮包骨。"黑头把小兽塞回他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毛,又在木案上拍了两下,"行了,没夹带,进城费,一斛粟,交吧。"
李观山没言语。
"要不二十枚贝,再不两捆干柴、三升盐、一把铁锄头。"黑头抱着胳膊瞅他,"你但凡带了其中一样……"
"什么都没带。"李观山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肚里同时"咕噜"一声,又长又空,在城门洞里荡了一圈。
黑头看看他,又看看高个子甲士,俩人眼神碰了碰。高个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一无保人二无户籍三无贡礼,连根柴火棒都没有,你这样的,按律只能……"
"送营里。"黑头接得飞快。
李观山心一沉:"什么营?"
"还能什么营,王上的营啊。"高个子甲士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劲儿大得他往前跄了两步,光脚踩在门槛石上硌得他倒抽一口气,"先王薨了,新王登基,要征东夷拉青壮充行伍,像你这样没着没落的,营里管饭,伙头营,烧火打杂,不用你上阵。"
李观山脑子里车轮似地转了一圈,攥住了他最要紧的那个词:"先王?"
"先王太甲啊,薨了俩月了,新王刚登基,你这都不知道?"
李观山脑子里"咔哒"一声响。
太甲!
商朝第四任君主,太甲薨了,沃丁继位。
他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年翻过的商王世系:太甲之后沃丁、太庚、小甲、雍己、太戊、仲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阳甲、盘庚、小辛、小乙、武丁、祖庚、祖甲、廪辛、康丁、武乙、文丁、帝乙,然后才到纣王。
他一根根掰着指头在袖子里数,数到纣王,少说还有二十来位。
也就是五百年。
他光着脚站在城门洞底下,后背抵着夯土墙粗糙的墙面,墙缝里的草梗子扎着肩胛骨,他一动没动。
五百年,够他进出山海经界几百趟了。
够孵多少分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滚烫。
"走不走?"高个子甲士又搡了他一把,"伙头营今儿炖了菽米,掺了两片干肉,去晚了汤渣都捞不着。"
李观山抬头看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那个笑从唇角一直漫到眼角,压都压不住。
"走。"
他迈开步子跟着甲士往里走,脚底板踩进城里的泥地上,湿漉漉凉津津的,一踩一个浅脚印。
怀里的小兽忽然拱了拱,探出半只脑袋来,鼻子抽了两下,冲着炊烟的方向"嗷"了一嗓子,比方才精神了半分。
李观山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兽蹭了蹭他的手指,又缩回去了。
城门洞的阴影从头顶压下来又褪开,日头重新铺了他满脸,光秃秃的脑门烫得晃眼,远处飘来菽米掺干肉渣的腥香味,他肚子又"咕噜"一响。
伙头营的棚子底下,李观山被人按着给一个土灶台磕头,商朝重视祭祀,做饭还得先给灶神磕头,请求保佑,据说磕了头之后肉不会烂,栗米不会糊。
他趴在灶台底下灰扑扑的地上,鼻尖嗅着菽米混干肉渣的腥香味,胳膊弯里那只小兽两条前爪扒着他袖子往前探头探脑。
身后有人吆喝:"敬灶神一拜!"
李观山结结实实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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