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火灶未冷兵戈起，山海空行十万林
胡仙儿没来。
李观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头一天紧张，第二天紧绷，第三天，脊背上那股被人盯着的凉意开始慢慢退，第四天早晨他蹲在灶台后头揉面，忽然意识到，整整四天，轩辕坟那边没有半点动静。
这不正常，按他之前想的，要么当天晚上就把他拎回去，要么第二天一早安排人来堵，横竖不出三天，总该有动静。
可第四天夜里过去，第五天早晨过去，什么也没来。
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胡仙儿手里有更重要的事，顾不上他。
她说过"没多少工夫耗在一个凡人身上"，这话当时听着像威胁，现在回味一下，倒是句大实话。
他对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低声说了一句，把揉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行吧，不来拉倒。"
不来，他就接着过自己的日子。
伙头营的灶台，李观山算是站稳了。
夹肉饼的名头从棚子传到了校场，又从校场传到了中军帐，管事的隔三差五往他灶台这边遛一圈，嘴上说是检查柴火够不够，眼睛老往石板上瞟，李观山便多烙一张，管事的接过去三口两口吞完，抹着嘴走人。
大家给他的称呼从新来的，变成了灶哥，后来连黑头都跟着叫灶哥，李观山往灶台后头一站，手上相当利索，和面、揪剂子、擀饼、抹油、翻面、夹肉，一套走下来行云流水。
穷奇幼兽被他喂得圆了一圈，先前肋骨根根可见的小身板鼓起来了，毛色也从枯黑变得油亮。
来到这个世界第五天夜里，营地安静了，棚子外的篝火只剩余烬。
李观山把穷奇幼兽揣进怀里，找了一处角落蜷着，闭上眼沉入识海。
山海经书的封面上金光流转，探索进度的数字在那行字下面跳了一下：【当前探索进度：1%】
那个孤零零的"1"刺得他眼睛疼。
素材库乘黄那格还亮着金灿灿的光，穷奇那格暗着。
看来需要更多的山海界探索。
天地翻转的那一瞬，他已经被扔在一片密林里。
夜，但山海界里的夜和外面的夜不一样，头顶悬着一轮比他认知中大了五倍不止的月亮，蓝白色的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照得林间泛着一层冷银。
"又来了。"他低声说，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上一次在山海经界里的经历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穷奇和乘黄在河滩上打得天翻地覆，他薅了株仙草被踢出来，从那以后就再没进来过。
这回，他攥了攥拳头，丹田里的六丁神火跳了一下，赤金色的暖流顺着经脉涌到指尖。
掌心里"噗"地亮起一簇火苗，烧得无声无息，赤金色的光映亮了周围几尺范围。
往哪走？不知道，四面八方全是树，树干粗得他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层层叠叠遮蔽了天光，只能看到蓝白色月光碎片一样洒下来，脚下的腐殖质积了不知多少年，走一步陷一步。
他走了一阵，可林子始终没个头，无论往哪个方向走，眼前的景致都是重复的：巨木、巨木、还是巨木。
他想爬上一棵树看看方向，双手抱着粗糙的树皮往上蹿了两下，滑下来了，树皮上全是湿滑的苔藓，抓不住。
"行吧。"他又试了另一棵，更高些，枝桠也密，他抠着树皮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蹭，蹭到一人多高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嘭"地摔回落叶堆里，后背着地，震得怀里的小兽嗷了一嗓子。
小兽从他怀里拱出来，四爪踩在腐殖质上抖了抖毛，朝四周嗅了嗅，耳朵压在脑袋上。
"你也是第一次来？"李观山坐起来揉着后腰问。
小兽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喷嚏。
他翻出山海经书瞥了一眼，停留时间还剩一半，刚才那番折腾就过去了五分钟。
他继续在林子里走，脚下的腐殖质渐渐浅了，地面变成了裸露的岩石，一块一块灰白色的巨石横亘在林地间，他踩着石头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低吼，他停住了，小兽从他脚边窜回来，一头扎进他腿弯里。
吼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些，他攥紧了拳头，掌心里的火苗抖了一下。
然后山海经书猛地一振，驱逐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后衣领，天地翻转。
他落在棚子角落的干草堆上，棚子外的篝火余烬还在泛着暗红的光，一切和他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怀里的小兽整条尾巴炸成了毛刷子，四肢蜷在他胳膊弯里瑟瑟发抖，喉咙里呜呜咽咽地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赤金色的火苗已经缩回丹田了，掌心还留着那一阵微微发麻的余温。
他把山海经书翻出来看了一眼，探索进度纹丝不动，还是1%。
他不干了。
十分钟都在林子里打转，啥都没碰上，唯一的声音就是那阵不知道什么玩意发出来的低吼，吓得他连动都不敢动。
盯着棚顶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的星光发了半天呆。
得修炼。
不修炼，进山海经界只能在林子里瞎转悠，飞都飞不起来，遇到异兽连跑都跑不过人家。
"你要能飞就好了。"他侧过头，对着怀里的小兽说。
小兽给了他个白眼。
两天后，军令来了。
中军帐传令到各营，东夷边境有异动，需征调盘蛇邑驻军前往。
行军路上，他走在伙头营的辎重车队最后面，怀里的小兽探出个脑袋东张西望，凉风迎面灌过来，带着野花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回头望了一眼盘蛇邑的方向，夯土墙已经缩成了一条暗黄色的细线，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黑头走在前面，回头冲他喊了一嗓子："灶哥！走快点！天黑前要扎营！"
他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队伍沿着山脚往东走，沿途的村子一个比一个荒，有个村子连人带畜牲都跑空了。
李观山蹲在灶台后头烧火的时候，听见几个兵卒蹲在篝火边上低声说话，说东夷那边这几个月不太平，各部族之间打得厉害，有人往西边逃窜，烧了几个村落。
又过了五天，扎营时，李观山趁着夜又进了一趟山海界。
这次他聪明了些，没往密林深处钻，沿着上次走到的岩石地带继续往前摸，可走着走着，前方又变回了密林，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掌心亮起六丁神火，火光映出去数尺，照见远处一对在暗处幽幽闪动的绿点。
那对绿点比他的手掌还大。
李观山的脚像被钉住了，绿点往上抬了抬，树冠间有庞大的轮廓在缓缓移动，几条枝桠被碰得哗啦作响，然后一声闷吼震了过来。
六丁神火在他掌心里猛地一跳，火光映出了那轮廓的一角，半张脸，覆盖着粗糙的鳞片，下颌骨突出，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李观山转身就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浑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板涌，膝盖撞在树根上、肩膀擦过粗糙的树干，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山海经书在他识海里嗡地一震，驱逐的力量提前把他拽了出来。
他后背砸在帐篷角落的羊皮褥子上，呼吸急促的喘着，怀里的小兽整条尾巴炸成了一个毛刷子。
识海里探索进度还是1%。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还在抖。
那半张脸的轮廓烙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洗不掉，比他穿越第一天碰上那头老虎还要后怕。
走了几天，在一个谷口扎了营，然后战鼓响了。
他听见远处山脊那边传来人声和兵刃碰撞的闷响，听见斥候快马回营时马蹄踏在砂石地上急促的碎响，听见将领站在营门口吼了几句什么，然后一队一队的人马从营地里涌出去，脚步声从密集变成稀疏，最后安静下来。
安静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然后，败了。
那股声音是从山脊那边翻过来的，初始时像远雷在山那头滚动，闷闷地贴着地面传过来，紧接着就炸了，马蹄的碎响密密麻麻汇成一片，兵刃碰撞的脆响、人的惨叫、短促的嘶吼全搅在一起。
李观山看见营门口的哨兵猛地转过身朝这边跑，嘴张得很大，喊了什么，但被身后那排山倒海的声响吞了。
"跑——！"
黑头的声音从棚子外头炸开，李观山转头看见黑头朝自己狂奔过来，草鞋都跑掉了一只，"灶哥！跑啊！前头顶不住了！"
李观山捞起小兽，拔腿就跑。
他跟着溃退的人流往西跑，脚底板踩在碎石路上硌得生疼，草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穿了，脚趾头直接蹭着沙石跑。
后方追赶的声响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闷响、吼叫声、兵器撞击的尖锐刮擦声，他甚至听见了箭矢破空的那种细尖的嗖嗖声从头顶掠过，有几枝钉进了前方几步远的泥地里，尾羽颤了两颤。
他抱着小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眼干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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