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碧游宫里认新徒,荒野灶台炒乾坤
碧游宫浮在东海尽头那片紫云之上。
整座宫殿通体青黑,檐角飞挑入云,柱子是整根整根的深海玄玉,表面浮着淡金色的禁制纹路,日光落在上头,纹路便活过来一般缓缓游走。
廊下悬着一排紫铜风铃,海风穿过时铃铛不响,倒是铃身上镌刻的符箓会跟着风势明明灭灭,像一排悬在半空的萤火。
多宝道人的青虹落在宫门前那片白玉广场上时,玄色袍角拂过玉阶,他怀里揣着那团黑毛球,正四爪扒着他胸前衣襟,脑袋钻在衣领缝里只露出半截鼻尖,一嗅一嗅地抽着碧游宫独有的紫檀灵香。
"师父!您回来了!"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白玉广场尽头那扇半开的朱漆大门里头蹿出一个身影,红衣如火,发髻高高盘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髻上斜插着一根赤铜簪,簪头雕成火焰形状,走动时随着步幅一颤一颤的。
火灵圣母三步并两步奔到多宝道人跟前,本来满脸的欢喜,在看到他怀里那团毛球时忽然凝住了。
她歪着头凑近了仔细端详,那团毛球受了惊似的往多宝衣襟里缩了缩,只露出两只暗红色的眼睛怯怯地往外看。
"咦?"火灵圣母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毛球的耳朵尖。
毛球耳朵一抖,整团身子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细细弱弱的"嗷"一声。
"师父,这是什么灵兽?这眼睛的颜色,看着怪眼熟的。"
多宝道人负着手,任由火灵圣母拿手指头戳那团毛球,语气不紧不慢:"你再看看。"
火灵圣母又凑近了些,皱着眉端详了许久,忽然"啊"了一声,往后弹开三尺远,"穷奇?!师父你从哪弄了只穷奇?!不对不对不对……"
她连连摆手,头上的赤铜簪跟着晃,"穷奇早就被封印了,凶性太烈,世间哪还有活的穷奇?就算有血脉流传下来的异兽,也早杂得不成样子了。"
多宝道人把怀里的毛球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那小家伙四只爪子踩在他掌心,尾巴夹在腿间,身子微微发颤,但暗红色的瞳孔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灵圣母看,"是穷奇没错,血脉纯正,骨相圆满,确是那头被封印的穷奇之后。"
火灵圣母又凑回去看了一会儿,忽然眨了眨眼:"可不对啊师父,穷奇天性暴戾,吞人噬兽,凶气外露。您瞧这小东西……"
她伸手在毛球面前晃了晃,毛球往后缩了缩,又把脑袋往多宝道人掌心里拱,"哪有一点凶兽的样子?这怂劲儿,还没我养的那只灵猫胆子大。"
多宝道人垂下眼,看着掌心里瑟瑟发抖的小兽,目光温和。
"它体内凶性极淡,反倒是灵智开得早,目光清正,见人知惧,遇险会躲,这便不是纯粹的凶兽了。"
"师父,您的意思是……"
多宝道人的目光从穷奇身上收回来,望着宫门外翻涌的紫云海:"万物有灵,凶兽也未必非要凶到底。此兽蒙昧之中生出一缕灵光,便能走一条与祖辈截然不同的路。"
火灵圣母看看师父,又看看那只小兽,看看小兽,再看看师父,忽然"噗"地笑出声来:"师父您该不会是想……"
"我欲收它为二弟子。"
火灵圣母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丹凤眼瞪得溜圆:"师父!您认真的?!一只还没长牙的幼兽?做我师弟?!"
多宝道人看着她,嘴角浮起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意:"你当年拜入我门下时,不也才从火灵化生,连三昧真火都催不旺么?"
火灵圣母被他这一句话噎得脸红了一下,梗着脖子道:"可我好歹化形了啊!它连话都不会说!"
多宝道人把掌心里的小兽托高了些,与它平视,"灵智已开,化形不过时间长短的;况且,你可知它体内还藏着一道连我都看不透的气息?非仙非妖非鬼非怪,倒像是……从另一个天地来的。"
他这话说得很轻,火灵圣母听在耳朵里却愣了一瞬。
她还想追问,多宝道人已经转身往宫门里走了,袍角在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青影,掌心那只小兽探出半截脑袋,暗红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定在火灵圣母脸上,嗓子里挤出细细的一声"嗷"。
火灵圣母叉着腰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朱漆大门里,嘴里嘀咕了一句:"得,我往后就是大师姐了。"
随即,她抬脚追了进去。
万里之外,同一片夕阳下。
李观山正蹲在一片乱石滩上,头顶扣着那只黑乎乎的乾坤盾,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山梁子上,把影子拖得老长,他脚底板本来磨出了血泡,走了这么久,这会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整个脚底都麻了。
胃里翻来覆去地闹腾,那点菽米粥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肠子绞在一起似的难受。
他走几步就得弯下腰缓一缓,肚子里空空荡荡的,一弯腰就能听见里头"咕噜咕噜"的回音。
走到一片河边时,他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河滩的石头上。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叫得又长又凄惨。
他扫了河滩一圈,眼睛忽然亮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河对岸那片草丛里,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正蹲在那儿啃草叶,两只长耳朵一耸一耸的,嘴巴嚼得飞快。
那兔子比他在现代见过的家兔大了整整一圈,圆滚滚的,毛色灰中带褐,脊背上一条深色的纵纹从脑门一直延伸到尾根。
李观山的眼神从涣散变成聚焦,再从聚焦变成饿狼。
他把锅轻轻放在石头上,身子伏下去,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河滩边摸。
脚底板踩在卵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连声都不敢出。
野兔的耳朵忽然停了一下,往他这边偏了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心跳都想按住。
兔子耳朵转了两圈,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啃草。
李观山一点一点往前蹭,距离缩短到两丈,一丈半,一丈。
然后他猛地扑了出去!
兔子一蹦三尺高,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朝草丛深处蹿去,李观山扑了个空,手砸在碎石头上一片刺骨的疼。
可他紧跟着连滚带爬往前追,嘴里"啊啊啊啊"地叫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喊的是什么,纯粹就是饿疯了。
兔子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一丛野蒺藜里,李观山也跟着扎进去,荆棘刮得他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伸手往前一捞……
指尖碰到了毛茸茸的尾巴尖。
兔子猛地一蹬后腿,他另一只手也跟着扑上去,好歹把兔子摁住了。
李观山掐着兔子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坐回河滩上,兔子被他按在膝盖上,两条后腿还在疯狂刨动,刨得他裤腿上全是灰。
他看着那兔子,兔子也看着他,眼珠子里全是惊恐。
李观山咽了口唾沫,"别怕,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放在岸边石头上的那口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蹬腿的兔子,陷入了沉思。
怎么杀?怎么处理?
他左手按着兔子,右手抄起那口锅,掂了掂分量……沉,真沉,少说有七八斤。
锅沿打磨得光滑,没有刃口,可这分量砸下去……
"对不起啊兔子。"他把锅举过头顶,闭着眼往下砸。
"当"一声巨响从河滩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上天空。
李观山蹲在河滩边上,面前摆着那口黑锅,锅底扣在石头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上。
兔子被他敲晕了放在一边,正翻着白眼四条腿一抽一抽的。
他想了想,站起来开始捡干柴,在河滩上拢了一堆,把六丁神火催出来点着了篝火。
然后他对着那口锅犯了难。
没有水,没有刀,没有调料。
他蹲在篝火旁边,面前放着半死不活的兔子和一口黑锅,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站起来撸起袖子……用手撕。
他把那截兔腿凑到篝火上烤,火苗舔着肉面,油脂"滋啦"一声冒出来,肉香顺着风钻进鼻腔。
李观山吸了一口气,鼻子一酸,差点哭了。
他把那口锅翻过来架在火堆上,学着烙饼的样子把兔腿肉摁在锅底上煎,火苗从锅底两侧窜上来,锅面烧热了,贴上去的肉面开始滋滋作响。
他守在锅边上,眼巴巴盯着那块肉变成金黄,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咽着口水。
肉熟了。
他撕下来一小条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可那股肉香从舌尖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安静了。
他把整块肉吃完了,连骨头都嗦了两遍,才瘫在河滩上,望着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
半饱,但好歹有了一口热乎东西下肚。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盯着脚边那口黑锅看。锅底乌黑油亮,刚才煎过肉的油渍还没干,被篝火一映反着温暖的碎光。
李观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锅端起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像锅。
他张了张嘴,对着锅说话了。
"从今往后,你就叫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乾坤锅。"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篝火忽明忽暗,李观山躺在河滩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闭上眼,丹田里万炁红尘录的功诀自然而然地转动了起来。
一缕极淡极细的金色细丝从胃中升起,流入丹田,与六丁神火交缠在一起。
他察觉了。
“原来我做吃的就能产生烟火气!?”
篝火噼啪跳了一下,火星子溅上夜空又灭了。
万里之外的碧游宫里,多宝道人正用指尖蘸着灵泉水喂那只小穷奇,喂着喂着忽然停了一下,往西方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火灵圣母靠在廊柱上嗑瓜子,瞥见师父的表情,含含糊糊地问:"师父您笑啥?"
多宝道人收回目光,又蘸了一滴灵泉水送到小兽嘴边,"没事,发现一个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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