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颠锅一时爽，翻车火葬场

清晨的阳光从东面斜斜打过来，落在李观山的脸上，晃的眼睛厉害，无奈只能睁眼醒来。

他摸了摸肚子，瘪瘪的，轻轻一按就能触到脊梁骨，里面空荡荡的。

偶尔传来的几声咕噜，提醒着他应该去找食物了，昨天那个兔子肉顶到后半夜就消化干净了。

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脑袋一阵发晕，他扶着膝盖缓了好一阵，才看清周围。

篝火早灭了，剩一摊白灰，乾坤锅放在一边，锅底乌黑锃亮。

感受着肚子的抗议，拿起锅在溪边勺了一锅水，猛灌了几口，暂时平息了肚子的意见。

他把锅倒过来，往头上比了比，犹豫一下还是放弃了。

大白天的，他可不想背黑锅，把锅抱在怀里站起来活动腰腿，脚底板踩在河滩卵石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昨儿磨破的伤口结了薄痂，走起来还是火辣辣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麻衣皱巴巴沾满草屑灰土，光脚板黑一块红一块，脑袋一头短发，好在眉毛什么的都长好了，起码不会显得那么奇怪。

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一个多时辰，脚底板又开始渗血了。

他把乾坤锅扣在地上当凳子坐了一会儿，脑袋搁在膝盖上，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山响，那点水还是没骗过肚子多久。

嘎吱嘎吱声传来，木轮碾在土路上那种慢悠悠的声响，还夹杂着牛的低哞和人吆喝的调子。

李观山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出去，只见远方土路上来了一支队伍。

三辆牛车，堆着麻袋和陶瓮，车轮陷进土里压出深深的辙印。

车旁跟着五六个人，都穿短褐，腰扎粗麻绳。

最前面那辆牛车的车辕上坐着个女子，青布包头，鬓边一只木簪，侧脸线条利落，一看就是清爽大气的人。

李观山的眼睛都亮了。

这可不是看到美人眼神才亮的，虽然确实很漂亮，真正让他眼睛发光的是，来的是食肆的采买队伍，食肆是什么地方，吃饭的地方，就属那里红尘烟火气最浓，这不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他赶忙从灌木丛里蹿出去，脚底板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冲上土路，冲着队伍最前面那辆牛车挥手："等等！等等！"

牛车停了。

那几个伙计都直勾勾的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警惕和一丝疑惑。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伙计上下打量他两遍，转头对车辕上的女子说："掌柜的，有个秃瓢拦路。"

李观山顾不上计较他的称呼，快步凑到牛车跟前，堆出能想到最开心的笑容："这位主人家，您这是往城里去？"

那女子这才看向李观山，见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生得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那头短发上停了一会，最后看向他怀中抱着的那口锅，才开口了，声音很利落："你是哪来的？干什么的？"

李观山脑子转得飞快，"我是逃难来的，从北边过来的，村里遭了兵祸，就剩我一个人了，没有活计，想讨口饭吃，劈柴挑水烧火做饭，什么都可以！"

女子看了看那口独特的锅，又看了看这个奇特的人："你抱口锅逃难？"

李观山低头一看，赶紧把锅往身后藏了藏，一想又觉得不对，又把它捧出来："这个……这是我吃饭的家伙！我是个厨子，逃难也得带着家伙什不是？"

"厨子？"

女子眉眼微动，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倒是个稀罕逃难法，旁人都卷金银细软，你卷口锅。"

伙计们哄笑起来，络腮胡笑得最大声："主家，这秃瓢怪有意思的！"

李观山厚着脸皮跟着笑："主人家，您这是采买队伍吧？我看车上装的都是米面菜蔬，您一定是开食肆酒肆的！您看我这样儿，身无分文，连双鞋都没有，您行行好，带上我吧！我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您给口饭吃就成！"

女子从车辕上跳下来，她个头不算高，但站得笔直，青布包头下露出的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那双黑亮的眼睛在他身上又过了一遍，上下打量了一会。

"你叫什么？"

"李观山。"

她围着李观山转了一圈，"我叫柳三娘，你说你是厨子，那你说说，你都会做些什么？"

李观山脑海赶紧捋了一遍，"我会烙饼，会炖汤，会烤肉，还会一些……你们这儿没有的做法。"

柳三娘站在他面前，好奇道："什么做法？"

李观山下意识的掂了掂手里的乾坤锅，："这样，您要是不急，给我一炷香工夫，我给您露一手，现做给您尝。"

柳三娘看了他一会儿，朝络腮胡扬了扬下巴："大胡子，给他一块肉两根葱，再拿两个菽米饼过来。"

大胡子应了一声，从车上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风干肉、两根青葱、两个硬邦邦的菽米饼，往李观山手里一塞："喏，看你耍什么把戏。"

李观山接过来，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把锅架上去。

又在附近捡了点干才柴，才想起来，一拍脑门，火呢？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掌心喷火吧？

就在这时，柳三娘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递给他。

她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凉丝丝的，迎面还带着好闻的香气。

递过来的时候说，"用这个。"

他接过来拔开盖子，吹了口气，火苗蹿起来，点燃了柴火。

乾坤锅架在火上，风干肉切块，青葱切段，菽米饼掰成碎块。

这些活儿他做得利索，手指翻飞，前世在后厨练出的肌肉记忆涌出来，一刀一刀又快又匀。

大胡子看得眼睛直了，嘴里那根草茎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锅热了，他把肉片放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脂在高温下瞬间化开，焦香猛地炸出来，顺着南风飘出去老远。那几个伙计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有人喉咙里"咕咚"一声响。

李观山握着锅沿，心里一热，那股在灶台后面掌控全局的熟悉感涌上来，手腕一翻就想来个漂亮的颠锅……

锅飞起来了，他忘了这锅是北海玄铁打的，比普通铁锅沉了不止一星半点。

手腕那点力道根本托不住，锅沿一歪，锅里的肉片和葱段哗啦一声往外翻。

李观山脑子里嗡地一响，还好反应及时，左手拿着锅往右边接过去，托住锅沿往怀里一带，肉片在锅沿上打了个旋儿又落回锅里，整个人横卧在地上。

气氛很安静，大胡子噗地一声喷了出来，笑得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哈哈哈，秃瓢你这手活儿，哈哈哈哈！"

其他伙计也笑成一片，柳三娘站在边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李观山端着锅起身，脸上的颜色从耳根一直红到天灵盖。

深吸一口气，不管了，硬着头皮炒完。

他把菽米饼碎块倒进去一起翻炒，肉汁裹在饼块上，油脂渗进去，焦香混着葱香一层一层往外翻。

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找了片大树叶铺在石头上，把锅里的东西倒上去。

金黄焦脆的饼块，油润发亮的肉片，青葱段散落其间，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大胡子凑近了，鼻子抽了两下，又抽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他回头喊柳三娘，"您来瞅瞅这个！"

柳三娘走上前来，低头看了看石板上那堆金黄焦脆的东西，弯腰用手指拈起一小块饼送进嘴里，嚼了嚼，黑亮的眼睛微微一凝，又拈起一块肉片，嚼了很久。

她直起身来，看着李观山，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多了些别的什么："你这叫什么做法？"

李观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柳三娘道："炒。"

"炒。"柳三娘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品了品。

低头看了看石板上那堆热气腾腾的东西，"锅里加油烧热，食材下去翻匀，火猛、动作快、出锅利落。"

她抬起眼，脸上的露出美美得笑容："你这个做法，比那些水煮菽米和炙烤肉块，强远了。"

李观山听到这句话，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前世在后厨颠了多年勺，那些油烟气熏火燎的夜里，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另一个世界里替他挣到一口饭吃。

柳三娘转身朝牛车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脚上还在流血。"

李观山低头一看，脚下那片泥地洇出两个浅浅的血印子。

柳三娘从车上翻出一双旧草鞋扔到他脚边："穿上。邢邑还有二十里地，你这双脚走不到。"

李观山愣在原地，低头看那双草鞋，又抬头看柳三娘的背影。

她正吩咐大胡子把车上腾个位置出来，"那袋粟挪到第二辆车上，腾半边给他坐，脚都烂了还走什么走。"

大胡子应了一声，一边搬袋子一边回头冲他咧嘴笑："秃……不是，兄弟，你倒是走运，我们主家心善。"

李观山弯腰套上草鞋，尺码刚好，鞋底编得厚实，踩上去软硬适中。

队伍重新上路，牛车嘎吱嘎吱往西边挪。

李观山坐在第一辆牛车腾出的那半边位置上，后背靠着麻袋，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柳三娘走在前头，青布包头的碎发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那个炒，还能炒什么？"

李观山抬头："什么都行，菜、肉、蛋、米，面也可以炒。"

"面也能炒？"

"能。"

"那到了邢邑，你炒一锅面给我看看。"

李观山应了一声“好”。

牛车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土路两边的田野从荒地渐渐变成阡陌，远处城墙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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