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烟火人间初落脚,山海惊见真龙身
到真正见到,才能明白百闻不如一见这六个字的分量了,原来只是看到这个世界的片面,没明白修仙世界所带来的份量。
眼看着前方城墙一寸一寸从地平线里长出来,李观山千言万语,喉咙里只卡了句“握草”,终究只是张张嘴,愣是没吐出口。
盘蛇邑那两圈夯土墙跟眼前这座城一比,活脱脱就是土堆碰上了山峦。
墙身高得吓人,得有个五六丈,底基厚实得能并排跑两辆牛车。
整个墙面一板一板夯上去的痕迹清清楚楚,每层之间嵌着碎陶片和石子,太阳一照,整面墙泛着暖褐色的碎光,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城头上隔百来步就立一根木杆,杆顶挂着麻布旗,旗尾巴在风里翻来卷去。
墙垛后面人影绰绰,戈尖上的反光一闪一闪的,晃眼睛。
城门洞更是盘蛇邑无法比拟的,盘蛇邑那叫什么,就个宽一点的大门,这里才是真正的城门。
两扇厚木门大敞着,门板上钉着整排铜钉,个个都有小儿拳头那么大。
李观山盯着那些铜钉瞅了半天,心里头默默换算了一下,这个时代的冶铜技术能浇出这种成色的东西,看来不能用普通的眼光看待洪荒的商朝。
李观山开始还担心盘查,结果门口士兵看了眼他们,简单搜查了下就放行了,看来是采买队伍经常通行,果然跟着他们的决策是对的。
牛车慢悠悠碾过了城门洞,迎面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冲击而来。。
人声像开了闸的浑水,咕嘟咕嘟灌进耳朵里,卖陶罐的、干鱼的、麻布的、草席的,连算卦卖卜骨的都有,叫卖声从路两边劈头盖脸砸过来,搅成一锅大杂烩。
“陶甗陶盆……新出窑的好货……”
“菽米粟米换贝换布……”
“卜骨卜甲!问吉凶问祸福!三贝一卦!不准不要钱!”
路两边的铺子挤挤挨挨,有支着草棚子的,也有的还垒了半人高的土台子当货架,图简单的直接往地上铺一块粗麻布,布上堆得满满当当。
李观山盯着左前方一个土台上码得齐齐整整的陶罐瞅了好一会儿,那些罐子形制一模一样,罐口微微外翻,肩上一圈云雷纹刻得有模有样,每一只都擦得锃光瓦亮。
这让他心里好一阵嘀咕:合着这年头的人就已经讲究审美了。
右边铺子前摆着几口大陶缸,缸沿上搭着湿漉漉的布,一个赤膊汉子正从缸里往外捞鱼。
鱼鳞银白闪亮,活蹦乱跳的,溅了汉子一脸水珠子,他拿袖子胡乱一抹脸,接着捞。
旁边的妇人攥着七八枚骨贝,一根一根数得仔细,正跟他掰扯价钱。
李观山瞅着那些骨贝,磨得溜光水滑的贝壳,边沿穿孔,穿了麻绳串成一串,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钱。
“瞅啥呢?”柳三娘回头看着他。
“瞅……瞅热闹。”他回过神。
柳三娘黑亮的眼珠子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味儿,“没见过城?”
“头一回。”他老实答。
牛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口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他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铺天盖地往两边垂,遮出一大片荫凉。
牛车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来,大胡子跳下车,把麻袋一只一只卸下来扛着往里送。
李观山也从车上下来,脚踩在青砖地面上,才注意到邢邑城里的路是青砖铺的,一块嵌一块,平平整整,不像盘蛇邑的土路一脚一个坑。
他低头又瞅了好一会儿。
柳三娘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地上扫了一眼:“没见过青砖路?”
“没见过。”他老老实实答。
柳三娘摇了摇脑袋,推开那扇木门,冲里头喊了一嗓子:“阿杏,来搭把手!”
门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了”,蹿出来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圆脸杏眼,两根麻花辫扎得翘翘的,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
她瞅见李观山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头上的短发上停留了一瞬,才跑去牛车边,手脚麻利地帮大胡子搬东西。
李观山则跟着柳三娘穿过门道,入目是一间敞亮的厅堂,摆着五六张木桌,桌面擦得发亮,每张桌上搁一盏油灯。
靠里是一面高大的木案,案上摞着几排陶碗陶盘。
再往里走,掀一道布帘子,后头是灶房,灶台比他想的要大,两口陶甗并排蹲着,旁边还有一处石砌的矮台,台面上搁着一把铜刀和几块磨刀石。
灶台角落里堆着柴火和炭篓,墙根底下的陶罐挨挨挤挤排了一溜,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灶房布置得简朴,可李观山瞅着心里头很安心。
柳三娘从灶台边上的木架子上取下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罐,塞进他手里,“你住后院里头那一间,这是治脚上伤的,拿水化开敷上,先去歇着,饭好了让人喊你。”
李观山低头瞅了瞅那只陶罐,罐口封着油布,里头散发出草药混着油脂的气味。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的时候,柳三娘已经转身去收拾台面上的碗碟了,背对着他。青布包头底下露出的那截脖颈被灶房里的夕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他站了一会儿。柳三娘头也没回:“还杵着?”
“这就去。”他攥着陶罐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一口水井,一架晾衣裳的竹竿,墙角几株半人高的艾草。
最里头那间屋子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但干净,靠墙一张木榻,榻上铺着新编的草席,席面泛着淡淡的青草香。
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盏里注了半满的油,旁边搁一根火绒棒。
他坐在榻沿上,把草鞋蹬了,低头瞅自己那双脚。
脚底板上的血痂跟沙土混在一块儿,结了厚厚一层黑壳。
他跑去水井打了水泡脚,拿干净的麻布巾子擦干。
陶罐里的药膏灰褐色的,闻着有股凉丝丝的味道,他抠了一小块抹在伤口上,一股丝丝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疼意退了大半。
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进来。”他说。
柳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把碗搁在窗台上,目光落在他正在抹药的那只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这双脚,是跑了多远磨成这样的?”
“挺远。”李观山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脚踝。
柳三娘没走,靠着门框站着,窗台上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土墙上。
青布包头的碎发在额前碎碎地散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格外亮。
“你那个炒,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她忽然问。
李观山想了想:“以前……有个老厨子教的。”
“老厨子?”
“嗯,死了好多年了。”
柳三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让窗台油灯的光映在她半边侧脸上。
“你老实说,你真是逃难来的?”
李观山抬头看她:“是真的。”
“逃难的带口锅倒是说得通,那你先养好伤。”
柳三娘也没等他答话,迈步出了门槛,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喝了粥,碗搁窗台上就行。”
门合上了,脚步声远了。
他坐在榻上,端着那碗菽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低头慢慢把粥喝完了,把碗搁在窗台上,靠墙躺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后院安静下来,只有井边的虫鸣一阵一阵响。
李观山闭上眼,沉入识海。
山海经书封面的金光流转,那行数字跳了一下。
【下一轮山海界开启:00:00:07】。
七天到了。
他心口猛地一紧,那行数字跳成了【已开启】。
下一秒,天地翻转。
他被扔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空间。
月光比前两回都要亮,那轮蓝白色的大月悬在正头顶,圆得几乎占满了半边天穹。
月华倾泻下来,照得整片海域泛着粼粼的碎银光,脚下的地面不是岩石,不是沙地,而是一片浅滩,细细的白沙踩上去软软的,脚趾陷进去,温温凉凉的。
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李观山心里揣测着,难道每次传送的地方是不同的?
可前面几次都是在森林中,还是说是因为山海经世界本来就是森林茂密,所以才没看出来每次的地方不同?!
李观山甩掉想法,望向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琉璃,月光落在上头碎成了亿万个银点,随着极缓极缓的浪涌明明灭灭。
李观山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腥气灌了满肺。
他低头看了一眼悬浮在识海里的进度条,上面那行小字轻轻跳了一下。
【当前停留上限:15分钟】
他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看来是因为万炁红尘录的修炼。
他沿着浅滩往前走,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这片海太安静了,静得不正常。
然后他就看见了。
前方百丈开外的海面上,浮着一座小岛,黑黢黢的,椭圆形的轮廓,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深色的沟壑和斑驳的纹路。
李观山眯着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忽然那座小岛动了一下。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方向,粗糙的表面正对着他。
一道沉闷悠长的声响从海面深处传来,整片海面都跟着轻轻一震。
李观山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岛,那是一个活物的脊背,一头大到超乎想象的海兽,正浮在海面之下。
那庞大的轮廓仅仅是它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就已经比他在河滩上见过的穷奇和乘黄合起来还要大上二十倍不止。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手心发凉。
山海经书猛地一振,光膜开始汇聚。
十五分钟到了。
天地翻转的前一瞬,他看见那庞大的轮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沉回了海水深处。
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那轮蓝白色的大月悬在天上,把整片海域照得波光粼粼。
他落在自己那间小屋的木榻上,后背砸在草席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山海经书封面上那行字重新跳了一下:
【当前探索进度:1.3%】
【新增遭遇:夔龙】
那两个字让他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
夔龙!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他坐在黑暗中,盯着那两个正在识海里缓缓消散的字,心跳咚咚咚擂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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