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颠锅识得红尘味,摔倒方知女儿心
看着厅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食客,柳三娘嘴角的笑容已经冽开了半天了,怎么都合不拢。
开店三年,头一回见这阵仗,才巳时三刻,离午膳还差一顿饭的工夫,六张桌子全满了,还有两个汉子端着陶碗蹲在门槛上吃,筷子使得飞快,碗底扒得咣咣响。
也就用了三天,前两天有人吃过之后,一下就传开了,“邢邑来了个厨子,做法奇特,味道绝了!”
前两天还好,到第三天,人就从巷口排到了巷尾。
阿杏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两根麻花辫在肩头晃荡,“主家,还加桌不,观山哥说今儿备的料不够了!”
柳三娘收回目光,卷了卷袖子:“加,把后院那张旧门板抬出来支上,不够就再抬一张。”
阿杏哎了一声缩回去。
灶房里头热气蒸腾,李观山站在灶台后面,左手端锅,右手握铲,动作在灶台前没停过。
乾坤锅在他手里已经颠得有模有样了,虽然偶尔还会被那玄铁的分量压得手腕一沉,但好歹不会再飞出去了。
锅里的面片在高温下翻卷、变色,边缘微微焦黄,裹着肉汁和葱香,腾起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他额角一层细汗。
他掂了掂锅,手腕一抖,锅里的面片齐刷刷翻了个面。
阿杏蹲在灶膛口添柴,抬头瞅了他一眼,满眼都是崇拜。
“观山哥,你手上跟长了眼睛似的。”
李观山把锅里的面片分进两只陶碗里,搁在灶台上:“送出去吧,给靠窗那桌。”
阿杏端碗就跑,灶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噼啪的柴火声和锅里油花轻响。
李观山把锅搁在灶沿上,长出一口气,往灶台边上的矮凳一坐,后背靠着墙。
他闭上眼,丹田里那片暖融融的金色光团正慢慢旋转着,比三天前大了隐约一圈。万炁红尘录自动运转着,从灶膛里飘散的烟火气、从堂屋食客们咀嚼吞咽时散发的满足感、甚至从窗外飘进来的炊烟,都被一缕一缕抽进来,经过六丁神火的熔炼,变成金色的细丝渗入丹田。
做的越多,吃的人越香,他得到的烟火气就越浓;应该还有其他方法,还需要慢慢摸索。
这三天在柳三娘的店里炒了几百盘面、肉、菜,丹田里的金色光团已经从鸽蛋大小胀到了鸡蛋大小。
比他打坐修炼快的多,他低声嘟囔一句:“多宝前辈诚不欺我。”
灶房布帘掀开一条缝,阿杏的声音传进来:“观山哥,主家让问你,还能再加两张桌不?外头还有人排着。”
李观山愣了愣:“还加?”
“外头排了老长了,巷口拐弯了都。”
李观山探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的确站了不少人,三个一伙两个一撮,正探头探脑往食肆这边望。
他缩回脑袋,往案板上扫了一圈,肉还有一小块,面缸底子刮一刮还有两碗面的量,菜筐里还剩几根葱和一把野菜:“跟主家说,只能再加一桌了,料不够了。”
阿杏哎了一声跑了,布帘子落下来,灶房里重新安静。
李观山重新坐回矮凳上,丹田里的金色光团还在缓缓旋转,暖意从腰眼一路淌到脊背,舒坦得他哼了一声,修炼这种感觉,比颠锅爽多了。
布帘子又掀开了,这回进来的不是阿杏,是柳三娘。
她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淡黄色的汤水,热气上腾,里头飘着几片姜丝和一根葱段。
她把碗放在灶台边沿上,用手指点了点碗沿:“喝口汤歇歇,这几日辛苦你了。”
李观山端起来抿了一口,是姜汤,微微发辣,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
他抬起头正想说声谢,柳三娘已经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了,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把她原本利落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青布包头解了,乌黑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她靠着灶台,两条腿随意搭着,裙摆底下露出一截脚踝,白生生的。
李观山低头喝汤,没敢多看,可他余光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晃。
柳三娘的脚尖正一下一下轻轻踢着灶台底部的砖缝,裙子跟着一晃一晃的,脚尖上的布鞋尖上绣着一朵蓝色的花。
“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
“说了,老厨子。”
“老厨子能教出你这样?”
柳三娘歪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灶膛跳动的火光,“我瞧你颠锅那个劲儿,少说练了五年往上。”
李观山又喝了一口姜汤,含含糊糊地说:“天赋,天赋。”
柳三娘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伸手把灶台边上那两根歪倒的葱扶正了,指尖擦过案板,动作自然得很,然后忽然开口:“你晚间住那屋,被子薄不薄?”
“不薄,挺好的。”
“窗台那盏油灯我让人换了新油,夜里若是起夜,点着走路当心脚下,后院井台那块青砖松了,踩上去会晃。”
李观山点头:“记下了。”
柳三娘顿了顿:“还有,你榻上那床草席是新编的,这季节夜里凉,底下我给你多铺了一层干草,你睡了没觉出来?”
李观山愣了一下:“没觉出来,挺软和的。”
“那就好。”柳三娘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往灶房门口走。
走到布帘子边上又停住了,偏过头来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刚好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鼻梁的阴影落在另半边脸上,睫毛在火光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晚间若是饿了,灶台底下的陶罐里煨着菽米粥,给你留的。”
布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李观山端着那碗姜汤坐在矮凳上,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好一会儿。
不对劲。这老板娘不对劲。她说被子薄不薄、油灯换没换油、井台哪块砖松了、草席底下多铺了一层干草、灶台底下还煨了粥……事无巨细周到得过了头。
他低头看碗里剩下的姜汤,汤面上浮着的姜丝已经沉了底,姜拍得碎、煮得透、火候足,不像是顺手煮的,倒像是专门花心思弄的。
他端着空碗站起来,把碗搁在水盆里,往灶台边上一靠,摸了摸自己那张脸。
他可知道自己的斤两,不算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顶多算个眉清目秀,怎么就能让老板娘这么上心?
他想到了什么,心里猛地一咯噔,胡仙儿?魅术?
不对不对,他赶紧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胡仙儿不至于在我身上施展魅术,应该是我想多。
或者是三娘表面看着像普通女子,其实是什么妖精变的,跟轩辕坟三妖似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像,妖精要是想害他,犯不着又是铺干草又是煨粥的,直接晚上摸过来吸他阳气不就完了?这么费劲图啥?
布帘子一掀,阿杏的脑袋探进来:“观山哥,主家说让你歇息会,料不够了今儿不接新客了。”
李观山点头:“知道了。”
阿杏正要缩回去,忽然又停住了,眨巴着眼睛看他:“观山哥,你脸咋这么红?”
李观山抬手摸了一把:“灶火烤的。”
“哦。”阿杏把脑袋缩回去,布帘子落下,李观山蹲在灶台后面。
晚间,他提着一盏油灯往后院走,井台边上果然有块青砖踩上去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绕开那块砖,推门进了自己那间屋。
木榻上新编的草席底下确实比昨天厚了一层,干草铺得匀匀的,踩上去软塌塌的,他坐在榻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犹豫要不要去拿陶罐给脚上换药。
门被敲响了,轻轻敲了两下,他去开门。
柳三娘端着陶碗站在门口,碗里是菽米粥,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甜丝丝的热气扑过来。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黄光里,她没扎包头,乌黑的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上,领口的盘扣松开了一颗:“粥。”
李观山赶忙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碗沿,脚底下踢到了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栽,碗里的粥泼了半碗在他手上,烫得他倒抽一口气。
柳三娘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脚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
李观山本能地伸手去捞,右手捞住了她的腰,左手还端着半碗粥,可他自己脚下也不稳,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倒。
他后背先着地,砸在门槛里面的砖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眼前发花。
柳三娘摔在他身上,脸正对着他的脸,月光从门框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李观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右手还搭在她腰上,手心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腰侧微微起伏的弧度,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着,然后发现她也能感觉到。
僵持了一会,他才想起来,他手还搭在人家腰上呢,赶紧撒手。
李观山的嗓子忽然干了:“我不是有意的,你没事吧。”
柳三娘笑了,直起身来,跪坐在地上。
李观山躺在地上,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根。
柳三娘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从地上捡起那只还剩下半碗粥的陶碗。
她弯腰把碗放在他膝盖边,直起身来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粥还是热的,趁热喝。”
她转身走了,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又停了一步,偏过头来,“我叫柳三娘,往后别叫主家了。”
说完走了,裙摆在月光下一漾一漾的,推开院门出去了。
李观山坐在地上,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粥,红枣还浮在面上,热气还在冒着。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她刚才撑过的那个位置还在发烫,他低头把那半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搁在窗台上。
屋里安静下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白线,照在草席上。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可怎么都睡不着。
柳三娘那句“往后别叫主家了”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被窝里闷声说了句:“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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