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寻气误入温柔阵，三娘一怒断春风

灶台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李观山拿着根木棍在扒拉着，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可他的心思完全没在这儿。

自从上回山海经世界里面感受到夔龙的震撼之后，他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的气。

进了山海界已经六七回了，除了第一回薅了根仙草回来和弄了两份异兽血样，后面不是在林子里兜圈子，就是被异兽吓得逃跑出来。

这样显得很窝囊，来来回回连根毛都没摸着，探索进度卡在那遥遥无期，其它样本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可再不甘心，现在这个身板，这点道行，进去了跟送菜也没什么区别。

丹田里那团金光倒是在长，比自己刚练那会儿大了不少。

可真遇上夔龙那种大家伙，人家鼻子哼一声他就得翻出二里地，吐口口水都能淹死他。

把手上的木棍往灶膛里一送，火舌一舔，噼啪两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到他鞋面上，烫得他脚一缩。

他闭上眼沉进识海，把万炁红尘录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功诀每天晚上都在研究，他的目光投入到附录最末尾。

"以火为媒而炼万炁，可循烟火之气浓淡以定方位，气愈浓处，所得愈丰。"

李观山眼皮子一跳。

这几天灶房里蹲着，掂勺翻了三天锅，炒了没有一百盘也有几十盘菜，烟火气确实往丹田里钻，但那些气散得跟抓风一样，进了肚子就溜。

要是找着烟火气最旺的地方，往那儿一窝，炼化的速度怕不是比灶房后头快出几倍？

他从识海里出来，柴火棍从指缝滑下去，磕在地上"嗒"一声响，灶膛里的火苗跟着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沾的草灰。

天早黑透了，邢邑城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大街上就剩几家店面还点着油灯。

他去后院水井边打了把凉水泼脸，冰得人一激灵，把布巾往井台边上一搭，转身从后门摸了出去。

丹田里那团六丁神火微微颤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着神魂往某个方向拽。

他顺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牵引走了半条街，拐了两个弯，越往前走，丹田里那团金光就跳得越厉害，跟揣了只活物似的扑腾不停。

那地方在城东一条窄巷子尽头，隔着半条街就听见动静了。

人声混成一片，杯盏响、笑声闹，还有一截不知道啥调的弦音，断断续续地顺着夜风荡过来。

李观山抬头一看，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漆底子烫红字，三个字写得溜圆：春风阁。

大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笑声跟潮水似的从门里涌出来，裹着一股暖烘烘的脂粉香气直扑人脸。

他在门口站了站，心口那团金光跳得更凶了，不停地催他往里走。

里头那股烟火气浓得吓人，光是站在门口就能觉着那混着酒味、菜香、脂粉味儿、汗味儿、说笑声的热气往外涌，比食肆浓了一倍多。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过了门槛。

门里迎面一扇描花屏风，绕过去一看，厅堂比外头瞧着大得多，烛台插得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晃眼。

十几张矮案散在厅里，案上摆着酒壶食盘，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坐着躺着，喝酒说笑。

他脚还没站稳，边上就靠过来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他夹住了。

"哟，这位郎君看着面生，头一回来吧？"

左边的梳着高髻，鬓边别着一朵绢花，笑吟吟地就往他胳膊上贴。

那股子脂粉味冲得他鼻子痒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右边的更利索，一把攥住他袖子就往矮案那儿带："来来来，坐下坐下，郎君瞧着像赶远路的，先整碗酒解解乏。"

李观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两只手被人一边一个拽着，左胳膊被人挽住，右袖子被人攥着，他想抽出来，又不好使大力气，挣了两下没挣开，被拖着走了好几步。

"我、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左边的女人掩着嘴笑，身子往他肩头一贴，"找谁呀？郎君你说个名儿，这儿的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另一个也凑上来，嘴几乎贴着他耳朵："郎君头一回来吧？脸都红到脖子根啦。"

李观山被夹在中间，浑身的血全往脑袋顶上涌，耳朵尖烫得跟刚掏出来的炭火似的。

他想往后撤，可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人，退都没处退，整个人被三个女人围在当中，脂粉香混着酒气一股脑灌进鼻子里，呛得他眼发花。

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就挤出一个含混的音，惹得那三个女人笑得更厉害了。

"哎哟你们瞅瞅，耳朵都是红的！"

"怕不是个雏儿吧？"

"别吓着人家嘛，来来来，先喝口酒定定神……"

一只白嫩嫩的手端着陶碗凑到他嘴边，碗沿碰上他下嘴唇的那一瞬，李观山脑子嗡的一声全白了，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春风阁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柳三娘叉着腰站着，嘴里低低啐了一口。

"假正经。"

她今晚本来都歇下了，包头拆了搁在床头上，正坐在榻沿梳头，听见后院门响了一声，推开窗缝一瞅，就看见李观山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还当他要干什么，披了件外袍就跟出来了。

跟了半条街，眼瞅着他拐进春风阁的门，她跟进去从屏风后头探了半个脑袋，就见他被三个女人围着，脸通红，耳朵尖红得要滴血，两只手被人拽得东倒西歪，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她本想转身就走，可看那傻子被人牵着鼻子耍，实在看不下去了。

柳三娘从槐树底下迈步出来，裙摆一撩，几步就到了春风阁门口，没半分犹豫跨了进去。

绕过屏风的时候，满大厅的人都抬头看她。

柳三娘虽然穿着家常的短褐外袍，可往那儿一站，满屋子的脂粉气都压不住她身上那股子利落劲儿。

李观山正被那三个女人按在矮案前，手里被人塞了只酒碗，整个人僵得跟根木头桩子似的。

他看见柳三娘，眼睛一亮。"三……三娘！"

柳三娘走到矮案跟前，低头扫了那三个女人一眼，不笑也不恼，"起开，他是我店里的人，走错门了，我带回去。"

左边那女人还挽着李观山的胳膊没撒手，抬眼看着柳三娘，嘴角一撇："哟，这位姐姐好大的口气，走错门？走错门能走到这儿来？人家自个儿愿意的……"

话没说完，柳三娘伸手捏住了她腕子。

不使劲，就拇指和食指圈住，那女人脸色变了一变，胳膊从李观山臂弯里抽出去了。

"走。"柳三娘对李观山说。

李观山赶紧从矮案上爬起来，脚下发软，踉了一步，柳三娘抬手扶了他一把，手心贴在他小臂上，凉丝丝的，拽着他就往外走。

春风阁里的人目送他们出了门，角落里有个汉子笑了一声，被同桌的人捅了一肘子，没再吱声。

出了春风阁，夜风迎面扑来，冷风一激李观山打了个哆嗦，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柳三娘松开手，偏头看他，月光底下，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不是说累了要歇了？"

"我……"

李观山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我是出来……"

"出来找乐子？"

"不是！真不是来找乐子的！"

李观山急了，两只手比划着，"我是那个……修炼！对，修炼！我那个功诀有个法子能感应烟火气最浓的地方，我顺着感应找过来的，我不知道这儿是……"

他越说声越小，到后头跟蚊子哼哼似的。

柳三娘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把她侧脸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那双黑亮的眼珠定在他脸上，盯得他全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

然后她"嗤"地笑了一声。

"你说你一个厨子，大半夜跑到春风阁来修炼？你修的是什么功？床第功夫？"

李观山脸又烧起来了："真不是！我就是想找个烟火气足的地方炼化得快些，我真不知道这儿是……"

柳三娘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还杵着？等着人家追出来把你拽回去？"

李观山赶紧跟上去。脚底下的青砖路面让夜露打得微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前头转角处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半截青砖墙，柳三娘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她走得不快，李观山跟在她后头两步远的地方。

"三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柳三娘没回头，步子也没顿："你后门一响我就醒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半夜往外跑，我怕你被人拐了。"

李观山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出声。

柳三娘推开后院门，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他一眼："灶台底下有热水，洗把脸再睡，脸上的脂粉气，隔着三步远都熏人。"

说完转身往自己屋里去了。

李观山站在院子里，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尖上沾了点淡淡的脂粉香，闻着确实刺鼻。

他蹲在井台上打了半桶水，哗地泼在脸上，冰凉的水从下巴淌进领口，激得他又一哆嗦。

他站起来拿布巾擦脸，余光瞥见柳三娘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淡淡的影子，坐了一会儿，才暗下去。

他把布巾搭在井台边上，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在榻沿上坐下。

丹田里那团金光还在缓缓转着，暖意从腰眼往上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一眼柳三娘那间已经灭了灯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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