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他拿得出手的爱
主桌的布置延续了罗曼斯城堡一贯的奢靡作风。
南衡雌皇宋媂居主位,她右侧下首坐着的,便是东昀总统鹤闻秋与白司夜二人。
对面位置,是顾今月。蓝珀今天没有亲自过来,便派身为皇子兼上将的顾今月全权代表西晏出席。
再往下,北辰首相洛长霆坐在位中,他年近五旬,两鬓微霜,一对鹰目正冷冷扫视大厅。
而沈砚霜的位置,被安排在宋媂左手侧第一位,堪堪与宋媂同列。
这在飞光宴史上,从未有过先例。
在座诸人谁不是浸淫政坛数十年的老狐狸,自然明白这一安排的深意。
宋媂亲自起身,伸手虚虚一引,将沈砚霜引入席中。
她笑容温煦:“来,砚霜,坐这里。你与在座各位都是旧识,我就不一一引荐了。”
沈砚霜颔首,从容落座。
她一袭浅金色礼服,谈笑间尽显风华,才二十出头的年岁,在一众四五十岁的执政者中,实在是年轻得有些扎眼。
席间。数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审视、探究、忌惮,各不相同,却无人敢轻视。
宋媂待众人落座,这才端起酒杯起身。
“今日良辰美景,诸君远道而来,南衡设此家宴,便是愿与星际共此清辉。砚霜年少英才,南衡当年多有栽培,今日见她能有此成就,我心里十分欣慰。”
这番话看似客套,实则句句都在对沈砚霜以施恩者自居。
鹤闻秋眼尾微挑,方才笑道:“媂皇言重。沈主席能走到今日,靠的自然是她自己的本事。南衡虽是好水土,却也不是什么苗都能长成参天树的。”
宋媂笑意不变:“闻秋总统说得是。只不过参天树再高,也离不了根基。南衡这片土,到底养过她。”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沈砚霜端起酒杯,面上笑意淡而从容:“媂皇厚爱,砚霜感念。只是树挪死,人挪活。我如今能在中曜立足,靠的是一枪一炮杀出来的路,不是哪片土给的荫。”
宋媂的笑纹浅了几分:“好,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只是有时候,走得远了,别忘了来时的路。”
沈砚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色如常:“路是用来向前的,不是用来回头的。”
宋媂唇角笑意未减,正要续话,又听沈砚霜感慨:“南衡这国家风雅归风雅,冷血的时候倒也是真冷血。”
“当年我毁容失核,沦为一个废雌,无罪却被流放荒芜星重型监狱,在那里,我的命比草芥还不如。那个时候,南衡倒是没想起我这号人来。”
沈砚霜说着,笑意疏淡如远山薄雾。
“怎么,南衡的善待是需要区分人来的?有价值时便捧为明珠,无用时便弃如敝履?”
“媂皇陛下今天刻意提及对我的栽培,不知是想让我谢南衡当年的不杀之恩呢,还是谢南衡逼我走出了另一条路?”
此言一出,北辰首相洛长霆冷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沈砚霜连余光都未给他半分,嘴角仍旧噙着笑。
“不过说来也是,雌皇陛下执政之时,我尚未出生。陛下见惯了权力交接如流水,政坛上一代接一代地传承,平稳过渡者居多。”
“像我沈砚霜这样,靠真枪实弹从尸山血海里把权柄夺到手中的,恐怕是头一例。”
一时间,满座皆静。
谁人不知沈砚霜的崛起史?四年前的废雌被逐出南衡,四年后竟以中曜第一人的身份重回飞光宴,这本身就是对南衡掌权者最大的讽刺。
宋媂毕竟是在位三十余年的雌皇,须臾间便恢复了从容,举盏轻笑。
“砚霜,你一如当年,还是这般锋芒毕露。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南衡向来欣赏这样的性子。来,我敬你一杯。”
沈砚霜也举杯,与宋媂遥遥一碰。
她莞尔一笑,眸光清冽:“就事论事而已。媂皇一直强调‘莫忘来路’,我便把来路说清楚些,免得在座诸位误以为,我今天坐在这里,是承了谁的恩。”
“说得好。”鹤闻秋适时轻笑一声,“沈主席的来路,怕是比在座诸位加起来的都精彩些。旧时的北辰兵力强悍,她能在四年间站稳脚跟,这份能耐,南衡的土可养不出来。”
宋媂面容和煦,转眸看向顾今月:“顾殿下远道而来,怎么只喝酒不说话?难道是嫌南衡的酒不够烈?”
顾今月弯起眼眸:“媂皇说笑了,西晏的酒再烈,也烈不过今晚的席面。”
他的目光掠过沈砚霜,笑得意味深长。
“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喝酒的,终究是赢家。至于怎么赢的,风雅也好,冷血也罢,反正是赢了。诸位,我说得对吧?”
宋媂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绵针,却只淡然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白司夜隔空与沈砚霜对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洛长霆冷哼一声:“年少得志,便以为天下尽在掌中。沈主席知道吗?这星际之间,最不缺的便是昙花一现的英才。”
“洛首相说的是。”沈砚霜转头,笑意盈盈,“所以我从不把自己当花看。”
她方才那番话,并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不是得意忘形。
只因为她确实有实力找茬。
中曜如今星域横跨数百光年,常备舰队二十多支,军工产能已跃居星际第二,与南衡之间的差距早已填平。
在这样的外交场合上,态度即姿态,姿态即实力。
倘若她对曾经亲手践踏过自己的人表露半分软弱或示好,那便是否认了自己这四年来搏命争来的位置,更是欺负了当年那个受尽屈辱的自己。
她绝不会替当年的自己原谅施暴者,就是要以强硬的姿态告诉所有人——她从血与火里踏出来的位置,绝不靠谁的馈赠,亦不受谁的拿捏。
宋媂终于收回了那副居高临下的目光,换上了真正审视的神色。
“沈主席说得这样清楚,倒显得我小气了。”
“也罢,今日家宴,不谈政事,只叙旧情。在座诸位,谁没有几段跌宕起伏的往事?能在飞光宴上同坐一席,便已是缘分。”
沈砚霜坦然承接,眼底无波。
宋媂眼看卖情怀讨不了半点便宜,索性岔开了话题,谈论起台上的歌舞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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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鹤闻秋问沈砚霜:“沈主席,中曜那边开国大典的日子定了没有?我这儿可是盼着去观礼的。”
沈砚霜回以一笑:“鹤总统有心了。大典的事还在筹备,预估两个月之后。届时邀请函会送到诸位手上,还请务必赏光。”
鹤闻秋眼底笑意更深:“一定到。中曜建国,东昀自然是要做第一个承认的。”
北辰首相洛长霆听到这话,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中曜开国之日,便是北辰覆灭之时。
这个道理,全星际都懂,只有苏羡还在负隅顽抗。
如今鹤闻秋当众把这事提上台面,等于宣告东昀将第一个承认北辰的亡国。
洛长霆眼前一阵发黑,却还得端着体面,不能失了首相的仪态。
宋媂自然把洛长霆的反应收在眼底,笑而不语。
鹤闻秋垂下眼:“砚霜,我有一件事,想趁今天跟你说清楚。”
沈砚霜看向她:“鹤总统请讲。”
鹤闻秋叹了口气:“司夜这个人,东昀实在离不了。遴选司这些年能运行得这样顺畅,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下一阶段东昀的人才战略、跨境引进以及军工体系的整合,都绕不开他。”
“所以……中曜那边,怕是借不走了。”
她目光平静而恳切:“我知道你希望他回中曜帮你,但东昀眼下也确实需要他。我这么说,希望你能体谅。”
沈砚霜弯起嘴角:“鹤总统言重了。司夜的能力有目共睹,他在东昀才能发挥所长,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中曜虽是初创,但人才体系已在搭建,我还不至于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她偏头看了白司夜一眼:“司夜能被鹤总统如此看重,是他的荣幸,也是东昀的幸运。”
鹤闻秋眼底尽是欣赏:“沈主席这份气度,难怪能走到今天。”
她举杯,遥遥一敬,“中曜有你在,何愁不兴。”
沈砚霜颔首饮尽,再未多言。
鹤闻秋又转向白司夜:“司夜,砚霜难得来南衡,你这几天就不必跟着我回使馆了。你们许久未见,好好聚一聚,说说体己话。”
白司夜颔首:“多谢总统体恤。”
沈砚霜淡淡地笑了,目光从白司夜身上掠过。
飞光宴的歌舞节目适时转入高潮,主桌上众人顺势收了话题,各自把目光转向舞台。
沈砚霜品着酒,目光虽落在台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鹤闻秋这番好意,来得巧,也来得深。
她沈砚霜与白司夜的婚契,鹤闻秋自然是知道的。
今夜这场“体恤”,三分是体面,七分却是在做给别人看:东昀与中曜的关系,不止于建交,还结着姻亲。
这层关系,对南衡是敲打,对北辰是震慑,对西晏是拉拢,对星际联邦是表态。
鹤闻秋这个人,面上从不显山露水,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铺在棋盘上最有利的位置。
沈砚霜想起数月前在东昀那场“反间谍大戏”。
白司夜明明身在其中,却从头到尾不动声色,连她都险些以为他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直到她到了中曜,才一点点从他嘴里撬出真相。
“砚霜,你被指控为特级间谍那天,是我去找的鹤总统,我以端掉南衡、北辰的情报网作为代价,换取她不追究你的罪名。”
“她答应了,但条件是,我必须留在东昀,做她棋盘上的那颗棋。”
“你这样算是给中曜当人质,你明白吗?”沈砚霜当时这样问他。
白司夜笑了笑:“人质也好,棋子也罢。只要你能安全,中曜能做大做强,这局棋我就下得值。”
“鹤总统答应我,只要我留下,霜临集团的供应链她不动。江氏的医疗通道她也不封。你在东昀境内所有产业,照常运转。”
“条件也不过是我跟东昀续签一份30年的劳务合同。我名义上仍是东昀的特聘官员,人质也好,诚意也罢,总之不能去中曜。”
沈砚霜看着他清隽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那时已经跟她结了契,已经是她的第五侍夫,却为了保住一条补给线、一座军工厂、一家集团,把自己押在了东昀的棋盘上。
她当时问他:“值得吗?”
白司夜笑了一下:“中曜跟北辰的大战已经进入白热化,后方又跟不上,你不能没有东昀过来的补给。霜临那条线要是断了,前线至少多死几十万人。几十万人命,比我的30年值钱。”
他顿了顿,“况且我本来就是东昀人,闻总统对我有知遇之恩,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人生也是为东昀效力,直到退休。”
可沈砚霜知道,白司夜是为了让她没有负担地接受他成为人质的现实。
北辰尚未攻下,南衡又虎视眈眈,中曜总归不能与东昀正面交恶。
鹤闻秋要的,不过是一张保险。
白司夜坐在东昀的席位上,便是东昀对中曜牵制最温柔的一根线,也是中曜对东昀最隐晦的一张底牌。
沈砚霜垂下眼睫,将杯中残酒饮尽,没有再问值不值得。
有些债,她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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