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剑门关（八）

…………

剑阁大营。

明忠侯张衍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双带有血丝的眼睛紧盯下首的副将：

“你说什么？”

脸上皱纹比半年前深了不少的大梁世侯，一颗心如坠冰窖，声音嘶哑惊骇：

“米仓关丢了？！”

成都大营副将贺孤蓬拱手报道：

“侯爷，事情确凿无疑，巴中那边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军情！”

张衍藏额头上冒出青筋，失声道：

“米仓关如何会丢！”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猛一抓，一把抓过贺孤蓬手中的急报。

“北朝拉了不少火炮上山，年羹尧下血本了，不止几十斤的虎蹲炮，他们甚至拉了那种至少两百斤的火炮上山，攻打我们的堡寨，而且还有劈山炮。”

贺孤蓬面色发苦，眼神忧心忡忡：

“我部布置的火炮只有虎蹲炮，实难守城。”

贺孤蓬眼睛通红，数日以来，枕戈待旦守在剑阁，虽扼守住了关口，但几乎没怎么睡觉的身体，如今也近乎熬到了极限。

旁边，成都卫都指挥使曾旷按住腰间的刀柄，扬眉道：

“米仓关一破，整条米仓道就只剩下了琉璃关最后一道关隘。琉璃关若破，巴中即无险可守！”

嘭！

张衍藏猛地一拍桌子！

将信纸拍在桌案上，吼道：

“好个年羹尧！”

“侯爷，”

曾旷拱手道：

“卑职提议，侯爷当壮士断腕！将米仓道剩的守军，以及巴中、达州守军和百姓速速撤到嘉陵江南岸。”

帐内七八名将领和幕僚顿时纷纷赞同。

“曾都司所言不错，侯爷，此时不撤，巴中也必陷无疑！”

“撤之前，命巴中和达州火烧常平仓，切勿给北朝留一粟。”

“正是，当断则断，若巴中降贼，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曾旷一家是世袭武官，如今乃是正二品都司，督领整个四川的卫所兵。

他一说话，卫所兵一系的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立刻附和。

守米仓道的是成都大营的营兵，由一员参将指挥。

但守巴中和达州的，乃卫所兵。

在年羹尧大军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另一侧的营兵诸将。

参将马庭阳当即厉声反对道：

“米仓道如何能退？米仓一失，年部大举攻入巴中，届时他们在广元的水师助其渡过嘉陵江，江防我们如何能守？”

有人瞪眼道：

“还江防？桂王一部已经在攻保宁了！如果不把巴中的兵撤回来守保宁，保宁就丢给桂王了！”

马庭阳胡子一立：

“桂王大部在围成都，他一部偏师如何攻得下保宁？”

一时之间，众人争论声四起，营帐内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除了桂王偏师外，可还有安氏的土司兵。”

“乌合之众。”

“那群乌合之众可已经拿下贵阳了！”

“侯爷，可派重庆的营兵救保宁，川北动不得！”

“马参将，我们不动，年羹尧莫非就破不了川北么？”

“曾都司所言极是，侯爷，我们应立刻将川北兵力撤回保宁、重庆，整合一部营兵去解成都之围。”

“川北养不起年羹尧的大军，短时间内，他们破不了保宁，只要我等解了成都之围……”

“桂王领了两万的兵力！重庆、保宁营兵怎么解成都之围！”

“……”

营帐之内，众将众说纷纭。

张衍藏捶在桌案上的手正微微颤抖，一颗心已经坠入谷底。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这位身兼四川巡抚的侯爷，知道米仓关已失的时候，浑身就已不住冒出寒气。

年羹尧的猛攻，拖住了他们在剑阁的一万余人。

桂王又大举进攻成都，他们如今连粮草都是依赖保宁、重庆。

川北一失。

保宁、重庆岌岌可危，他们这一部若失粮草，剑门关便守不住了。

张衍藏的眼睛泛出血红。

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张脸。

这是一张颇有儒士风度的脸，与他同岁，官居成都知府。

桂王入蜀，即将到成都之时，此人在武侯祠上吊了。

本应备战的成都顿时群龙无首。

消息传到剑阁大营的时候，张衍藏甚至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抓着那知府的遗书，大吼了十数声：“这就叫尽忠吗？！”“这就叫尽忠吗？！”

到如今。

张衍藏从身心深处泛起一阵疲惫。

他甚至奢望年羹尧能速速破掉剑门关，然后将他张衍藏凌迟处死，以报国恩。

吵闹声依旧在持续。

营帐内依旧闹哄哄的。

众将一面争吵，一面等待他做出决定。

身为成都大营副将贺孤蓬一直沉默不语。

张衍藏回过来神，瞧了一眼贺孤蓬，声音嘶哑道：

“贺将军如何看？”

主帅发了话，互相有些不服气、甚至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众将，这才纷纷住了嘴，只是眼睛里的愤怒和郁结却是挥之不去。

生死处于一线之间，全军、川蜀、乃至整个大梁的担子都压在了身上，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由不得人不焦虑，紧张。

甚至可以说……

他们如今最好的局面，竟然是擒拿明忠侯，献给桂王，以保全川蜀实力，好莫让鞑子入关，祸害全川。

只是这样的念头众人自然只敢死死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贺孤蓬抿了抿唇，望了一眼上首的主帅，即便这个计划已经经过了久久的酝酿，贺孤蓬说之前，眼神中还是闪过一丝挣扎。

“侯爷，”

面容坚毅的将军咬了咬牙，道：

“依末将看，我等已别无他法！非得置之死地而后生，行险一博才行！”

曾旷皱了皱眉毛：

“贺将军打算如何做？”

张衍藏亦看着贺孤蓬。

“末将提议，”

贺孤蓬眼神变得凶狠，拱手道：

“我部只留三千人死守剑门关，保宁也只留一部水师，重庆亦然，各军朝成都迅速集结。

“巴中守军则如曾都司所言，退守嘉陵江！

“由此，末将可督近两万兵马，回师成都，击败桂王！”

贺孤蓬一双凶戾的眼睛扫过众人，身上煞气迸发，

“侯爷，诸位，设此以外，我等已经别无他途了。

“年部若破川北，我等依靠嘉陵江天险，尚还能撑一个月。

“桂王若破成都，我等后路断绝，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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