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剑门关（七）
闭目养神的年羹尧顿时一抬头。
两只眼睛一睁开，犹如虎目一般，精光闪闪，极为渗人。
他声音有些嘶哑道：
“发现不少骡马痕迹？”
“正是。”王嵩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疑惑。
大将军自入汉中以来，一直便没往阴平道派过人才对。
“大将军，”王嵩微微皱眉：“会不会有埋伏？”
年羹尧摇了摇头：
“他们可飞不上摩天岭。”
之所以之前一直不走阴平道，一是因为阴平道太难走了，非猛将不可为。
二则是阴平道乃是奇袭之地。
没有剑门关和米仓道牵制，消耗蜀中大部一段时日。
便是派遣一支军队走阴平道，翻过摩天岭，一入蜀中江油县，也成了一支疲兵，只有被歼灭的份。
毕竟川蜀势必会防阴平。
只有战事打到一定程度，剑门关和米仓道这边打出一定的战果，奇袭阴平才有意义。
年羹尧思索了一下：“黄喜林有说骡马是多少么？”
王嵩道：“没说，只说有骡马痕迹，有砍伐密林痕迹。”
“那便是不多，绝不超过一百个，不然就不只是砍伐密林痕迹了。”年羹尧一挥手，“派人追上去，给他送信，命令他小心行事。”
王嵩当即应是。
王嵩走后。
年羹尧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之前倒也预想过这种情况，就是南国那边安排人从某处绕出来，入了文县，到了阴平道的入口——鹄衣坝。
一旦发现有军队奇袭，此人就去摩天岭，给山下报信。
故此才一直派都没派人过去勘探，以防南国有所准备。
倒是不成想。
黄喜林刚过去，还真瞧见了有人早他一步入了阴平道。
不过他自然不担心埋伏。
黄喜林有整整三千人。
南国能出来十多人就差不多了，大军可出不来。
年羹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十几人……”
“这倒是与黄喜林说的‘痕迹’二字对得上了……”
这时，
“砰砰砰！”
“唏律律！”
一阵蹄声和一阵马儿的嘶鸣声在营帐外响起。
年羹尧心中一沉。
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可纵马到主帐营前。
砰砰砰，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巨大的喘息声传来。
“报！”
一个传令兵猛地掀开营帐。
扑通！
“大将军！”
传令兵双膝跪地，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报道：
“汉中、汉中……汉中有变！”
“汉中？”年羹尧一皱眉头。
“汉中怎会有变？”
他心中一咯噔，面色在陡然间一沉，站起身喝道：
“汉中怎会有变？！”
从广元城纵马过来的传令兵道。
“大将军！”他眼瞳焦急：“是烽燧！今早从汉中那边狼烟！三燧！”
一燧是小股敌兵入侵，三燧是大股敌兵。
见到突如其来的狼烟后，广元刘县令大吃一惊，还以为有南国贼子从米仓道出来了，速遣派人去询问一下情况。
这才得知是更前面的烽燧传来的，一路到了七盘关，再一问，方知是汉中那边传来的！
刘县令派出去的人，便一部继续往前，一部赶紧回来禀报广元和大将军。
从汉中到广元，即便再如何加急，驿卒最少也需要一天半到两天的时间。
汉中……汉中……年羹尧心中一寒，一挥手，大声喝道：
“速派人去汉中！”
……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大雨落了下来。
“呼呼呼……”
大风呼呼地吹着。
将密林里的树枝和树木吹得肆意摇摆。
轰隆隆！！
天空响起一个炸雷！
闪电照亮了摩天岭北麓的一处密林。
密林里，正有二十来道身影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正一路淋着暴雨，在泥地里艰难跋涉着。
一步一步，试图攀上摩天岭。
砰！
领头一人头一栽，脚一滑！
身体直接栽到了泥地里！
手指按进了黄泥。
草鞋直接散了脚。
身体摔进了一团水和树叶混作一团的黄泥里。
嘴里也被灌了几口满是沙子和土腥味，还带有一丝树叶清香的泥水。
“呸！呸！呸！”
他把泥水吐出来，诶哟诶哟地喊了几声
“小心！”
“小心滑！”
后面一年轻人扯着嗓子，在哗啦啦的声音喊了一声！
一面喊，年轻人一面上前，将摔倒在地的当地向导搀扶了起来。
大雨像天上掉下来的石子一般，狠狠地砸在他的蓑衣上。
加上狂风一吹，这些雨滴就斜着砸到了他的脸上。
“没事吧！”
轰隆隆！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脸上全是雨水的年轻人搀扶起一脸苦相的老向导。
老向导一身全湿了，抹去一把面上的雨水，诶呦道：
“公子、公子爷……您这十两银子太难挣了咯……”
哗啦啦的雨水敲打着树叶。
密林里的风声如鬼哭狼嚎。
即便老向导就在他耳边说话，年轻人也听得不太清，大声地“啊？”了一声，雨水流进了嘴里。
他便也“呸呸呸”地将水吐了出来。
老向导又大声重复了一次：
“钱不好挣咧！”
年轻人听懂了，便在他耳边大声道：
“再给你加！十！两！”
老向导一听这话，才又苦着脸起身。
“要命嘞！要命嘞！”
老向导一面起身，一面怨声载道：
“瓜娃子要老汉的命嘞！”
年轻人笑着从地上捡了根湿漉漉的棍子，塞进向导手里。
“走嘛！走嘛！”
他也用当地的腔调道，
“还要几天才能爬上摩天岭咯？”
老向导手一指，道：
“快喽，今晚睡一觉，明天就可以到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
往后面一看。
大约二十来人，有的人用棍子拄地，有的人用刀拄地。
跟在他后面的大汉，则是用一杆大枪拄地。
暴雨哗啦啦下了一夜。
他们好不容易在前头找到了几个山洞，这才挤了挤，勉强对付过去一夜。
第二日，待天上天光大亮后。
雨停了。
只留下洗净的空气，和一条泥泞的上山路。
喝过水，吃了一些被油布裹着的干粮。
众人继续赶路。
从天蒙蒙亮，走到午时天光太亮。
他们一面走，一面拿刀子砍伐树木开路。
“他娘的，”
年轻人满头大汗，手被荆棘划开了一道口子，骂骂咧咧了一句：
“年羹尧竟然没派人走阴平？还得我们自己开路。”
持长枪大汉道：
“公子，你歇着，走后面，我们来开路就行。”
年轻人摇头道：“我不歇。”
一路走。
一路上山。
到得晚上子时之时。
冰冷的山风吹过摩天岭。
一行人在漫天星斗下，站在山顶，往险峻的南麓瞧了一眼。
一个布满荆棘、怪石、乱木、断崖的险峻长坡便摆在了他们的眼前。
大概一千五百年前。
邓艾领着大军赶到了这里，也这般瞧了一眼。
然后，这位有些口吃的将军，裹着一条厚毛毡，第一个纵身一跃，从这里滚了下去。
这一跃，跃出一个灭国之功，跃成了一个武庙泥像，在华夏吃了千年香火。
宁南鼓了鼓眼珠子。
“爹啊，”
饶是以他的胆子，此刻也不由向那个从没见过的老爹拜了拜，
“可得保佑你儿子我呀！”
旋即，他吸了一口凉气。
喝令众人解下行囊。
开始拿出厚毛毡裹住手脚。
并戴上厚手套，拿出绳子。
上山的时候，为了保存体力，他和一半人只背轻布囊。
另一半人背重布囊。
如今他也只带背轻布囊的一半人下去，剩下的一半留在摩天岭，休息一日后，返回文县。
宁南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系的一个牛皮袋。
在牛皮袋里面，放着从贾师安那里拿来的使团大印、贾师安的私人印章、景王印章、还有北上之时，翠翠婆娘给他的几份空白圣旨。
只是如今，这几份空白圣旨都已被他写好了字。
确定东西都在后，他一一扫过钱思进和其他十个跟他一同下去的人。
众人眼神郑重，重重朝他一点头。
“诸位，”
宁南沉声道：
“我们走！”
众人直面摩天岭险峻的南麓。
一齐深深吐出口寒气，十来股白气在山顶蒸腾。
旋即，众人猛一咬牙！
蹲下来……
背过身……
慢慢往下面爬……
……
……
明祯元年，九月一日。
大驸马宁南率二十锦衣卫，
冒奇险。
绕过年羹尧大部。
走阴平古道。
于风雨之夜，翻越摩天岭。
入蜀。
一举统率川蜀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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