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剑门关（九）

“桂王若破成都，我等后路断绝，必死无疑。”

贺孤蓬的话语冰冷决绝。

众人心头一凛的同时，面色却反应不一。

“将军，”

参将马庭阳道：

“若舍弃川北，年部大军一入，我等即便破了桂王……”

“没得选了。”

面容坚毅的贺孤蓬打断对方，摇头道：

“年羹尧和桂王，我们只能顾一头。要么失川北，要么失成都。

“失川北，我们若能击败桂王，侯爷收编桂王军，我等便还能与年羹尧有一战之力。

“失成都……”

即便这句话十分忌讳，贺孤蓬也只能沉痛地说出来了：

“我等便是必死之局。

“桂王大军一到，以吊民伐罪大义举之，我等不降，营兵们和卫所兵们也要降了。”

营兵和卫所兵大都是川人，降鞑子自然是不行的。

但降大梁藩王，众人自不会抵触。

桂王打的旗号也是要诛杀明忠侯、清君侧、驱逐鞑子。

若非成都城还有一个蜀王给明忠侯正了名。

营兵、卫所兵、乃至川蜀各地的百姓，心中到底偏向哪一边，恐怕还很难说。

说完这句话像是把心剖出来的话，贺孤蓬眼神郑重，心中却极为忐忑地看向明忠侯。

“侯爷，”他沉声拱手道：“形势危如累卵，还请侯爷早做决断！”

贺孤蓬的意思与曾旷的颇为相合。

曾旷就也没反驳。

他私下同下属们商议的，也差不多是让川北退守保宁，保存兵力。

等成都一破，再劝侯爷降桂王。

桂王虽然多半私下降了北朝。

但只要桂王手中握有成都和嘉陵江以南，再加上他们这部大营，总能让鞑子入不了剑门关。

以免蜀中生灵涂炭。

张衍藏面上无其他表情，安静地站着。

国朝形势至此。

他身为世侯，以死殉国乃是大义。

对这些兵卒，他却是难以强求。

张衍藏既没有赞同贺孤蓬的方略，也没有反驳，而是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贺将军，”

张衍藏眼睛微微眯起，

“贺将军认为，如果只剩三千人守剑阁，本官该遣派何人镇守剑门关？”

年部在剑门关外有足足万人叩关，三千人倒也堪堪足以守剑门关，当然，这是建立在有坚强补给的情况下，没有补给，守个一月，军心便都散了。

而且……

这还是建立在守将不会投降北朝的前提下。

贺孤蓬见侯爷没有怪罪之意，而是问了一个事关死穴的问题，他面色稍霁，立刻低头沉声道：

“依末将看，剑门天险乃川蜀最后一道屏障，侯爷宜亲自守之！不可假手于人。”

一听贺孤蓬这话，众将纷纷面露惊异。

“侯爷亲自守？”

“侯爷不去取成都？”

“呵，贺将军你可果真有把握一战破桂王？若破不了，你如何担待得起？”

霎时间，质疑声一阵阵响起。

张衍藏却目露欣慰。

若真按贺孤蓬的方略走，剑门关这个地方，还真只有他亲自守才能放心。

问完这个问题，张衍藏便陷入了沉默，开始认真推演思考起了贺孤蓬的方略。

剑阁万余营兵是川蜀最后的战力，他本不想损耗于与桂王的内战之中，否则便是胜了桂王，也是徒劳。

至于贺孤蓬所说的收编桂王军？

张衍藏微微仰了仰头，内心轻叹。

这便是痴人说梦了。

即便桂王处于下风，也大可以退回贵州，绝没有被他收编的可能。

他的本意是守住川北，让年部在米仓道徒耗兵力。

成都他已交待了林之岳和一众文官，守上一个月是没问题的。

城内又有蜀王在，短时间内，人心是能定的。

待桂王围城力竭之后，他再率剑阁主力回援成都。

届时，虽不能破桂王，但也可以最小的代价，打退桂王，令桂王短时间内不能再围成都。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可能是火炮愈来愈利，年羹尧突破米仓道太快，

巴中甚至来不及增援。

让他本就万分凶险的计划彻底成了镜花水月。

“诸位。”

良久的思考后，张衍藏作出了决断。

川北既然即将丢失，正如贺孤蓬所说，他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时，正在张衍藏说出决断的当口  ，门外有人报。

说成都城来了使者。

众人一愣。

张衍藏亦眯了眯眼睛。

“何人？”

外头的守军报道：

“禀侯爷！桂王使者，昆明知府姚辅臣求见！”

“嗯？”众人顿时一惊。

“姚辅臣？”

“桂王的麾下？”

“他怎么来了？成都如何了？”

昆明府原叫云南府，是云南省的省府所在。

一甲子前，当时的桂王在云南府称帝，改云南府为昆明府，除帝位后，府的名称没改回去。

“下官姚辅臣，见过明忠侯。”

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色官袍的姚辅臣躬身一礼。

营帐内。

气氛肃杀。

众将纷纷对这个桂王麾下的知府怒目而视。

贺孤蓬骂道：

“乱臣贼子，助纣为虐，姓姚的，你还有何面目穿我大梁官服？！”

姚辅臣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直起身。

捋了捋三缕长须。

朝上首的明忠侯笑道：

“侯爷御下之道，有些不严呐。”

张衍藏眼皮一抬，摇头道：

“若是不严，从你入营帐那一刻，就已成刀下鬼。”

姚辅臣仪态翩翩，笑呵呵道：

“侯爷说笑了，若非侯爷在这主账之中，姚某一至，该为诸位将军的座上宾才是。”

“放肆！”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他们有异心了，众将面色一变，纷纷出声怒斥。

“卖主求荣、不知廉耻的狗官！”

“安敢辱某？！”

“他日朝廷天兵一到，焉知不会剥你的皮，抽你的骨？”

众将唾沫横飞。

姚辅臣却泰然自若，高声道：

“某所忠者，乃大梁天子正朔！

“乃国朝倚天柱石！

“乃擎天一壁、能护太祖宗庙之雄主！

“而非累家国之变之独夫也！”

张衍藏冷笑一声道：

“姚大人，废话就莫要多说了，你速速说完桂王要你说的话，

“某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带回去给桂王看看，看看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是怎么被本官砍烂的！”

姚辅臣哂然一笑：

“姚某为了明忠侯声名，

“为了剑阁大营诸位将军，

“为了川蜀乃至整个大梁的百姓，莫说烂一条舌头，

便是被侯爷亲手凌迟，某又有何惧？

“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道：

“这川蜀百姓的安危，莫非侯爷果然就真弃之于不顾了么？”

当年高中榜眼的正四品文官，言辞锋利，气势凛然！

…………

噔噔噔噔噔！

就在姚辅臣面上镇定，心情忐忑地在主营大帐中说起桂王的苦衷时。

十来匹自江油关奔来的快马，缓缓停在了军帐大营前。

江油关的把总跳下马匹，面色犹豫了一下，朝大营守兵弓了下腰，如实上报道：

“有朝廷圣旨到，我部不敢擅专，还请让督军的公公和锦衣卫大人出来核实一二。”

这位把总身后，十来个衣衫褴褛，身体消瘦、形如乞丐的人，纷纷下马。

为首一个年轻人，嘴唇干枯，脸颊上还泛起不太正常的红色。

但其双目炯炯，气势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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